第161章

  “为何?”
  “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颠覆大势的。别的不说,我从撩阳到云中,足足一千里,真的就没有一个赵人发现不对吗?”李世民微微而笑,“我们三千人,一路上吃什么,在哪休息,难道就一点点动静都没有吗?赵国那么多黔首、士卒,眼睛都是瞎的,耳朵都是聋的吗?不,不是,事实上,有人,不止一个两个人,早就发现我们了。但他们不关心,不在乎,不追问,不上报……将军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牧惨淡地动了一下唇角。
  他真希望自己不会思考。
  “赵国已经失去民心了。”李世民一锤定音,“一个失去民心的国家,是很难再团结起来,共同抵抗什么的。黔首光是活着,就很难了。他们的苦难,不是秦国造成的,自然也不会奋起反抗,怒而抗秦。”
  李牧长久地沉寂下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耐心地笑问:“将军无话对我说吗?”
  “……说什么?”
  “说你很欣赏我,感谢我拦住了庞煖将军,又关心你的家人,还屡次对你手下留情。”他故意道。
  “强词夺理。”李牧面无表情,“难不成我还要向敌国太子致谢?”
  “现在不是敌国了,李牧。”李世民含笑看着他,自然而然道,“你所在的这片土地,现在是秦国的。你,在秦国的土地上。云中一切如常,我没有在战场之外,伤及任何普通人。就冲着这一点,你是不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牧其实真的松了一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屠城杀降,他当然更希望听到这个结果。
  李世民为他打开了窗户,散散血气,让他可以看到外面的天光。
  “三月都快到了,柳树才发芽,北地的春天来得也太晚了……你的药要不要热一下?冷着喝很苦的。”李世民随口抱怨了一句,又笑道,“需要我喂你吗?”
  李牧默然摇头,比起被这凶残的小老虎喂,他还是自己喝吧。
  药已经放了很久了,所幸还有余温。他一饮而尽后,就看见闲不住的少年郎拽了两根柳枝过来,揪断,挑剔地上下扫视,然后不知从哪翻出一个陶瓶,插进去,还顺手摸了摸,摆在桌上。
  “没有水,很快会蔫的。”李牧忍不住提醒,提醒完又觉得自己多事,这种破事为什么要开口。
  李世民好奇地凑过来,把李牧看了又看。
  李牧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解地回望。
  “将军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哪。既有血战到底的勇气,也有怜惜草木的温情,连折下来的柳枝,都希望它们能活得久一点。”
  他无比真诚地夸赞,然后让人送了点清水过来,加在陶罐里。
  “现在有水了。”
  李牧久久地凝望着他,李世民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大大方方让对方看,还笑着玩笑道:“将军是要夸我长得好看吗?”
  李牧没有夸他长得好看,而是很轻很慢地叹息,喃喃:“若我的主君是你就好了。就不会……”
  “现在你的主君,已经是我了。当然,还有我阿父。”
  李世民笑如春风,拂过山河与冰雪,于是那残雪消融,冰皮始解,波色乍明,如镜初开,娟然新展。
  春山可望,万物复苏。[1]
  “云中和代郡的春天,将军不想看一看吗?”
  李牧看着那发芽的柳枝发了会呆,见不得他如此得意,淡声道:“你做先锋跑到云中的事,秦王同意了吗?”
  太子灿烂的笑容一僵。
  “你三番两次涉险,秦王知道了吗?”
  “呃……”
  “不知我有无机会向秦王上告?”
  “什么?你也要告?”
  “为了告你,我也得努力多活两月。”
  李世民:“???”
  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他真要当众被打屁股吗?
  邯郸城破,嬴政可就过来了啊!
  完蛋!
  [1]出自明袁宏道的《满井游记》和王维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有改动。
  地府小剧场:
  水镜切到咸阳宫,秦王嬴政盯着王翦的奏报,神色凝固了。[裂开]
  他猛然起身:“来人!”[害怕]
  蒙毅迅速过来:“王上有何吩咐?”
  “传蒙武!快!”
  “唯。”
  蒙武急匆匆赶过来,不明所以道:“王上唤臣何事?”
  “你马上出发,带着寡人的兵符,以最快的速度到上郡,领上郡全部兵马,赶往云中城!”
  “全部兵马?赶往云中?”蒙武吃惊。
  嬴政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叮嘱道:“要快!一定要快!那小子来去如风,蹿得比狗都快,你必须尽快赶过去。”
  “可是上郡兵马皆由臣领走,那上郡防守不就空虚了吗?”
  嬴政踱步振袖,内火中烧,勉强冷静了一点:“那留一成。”
  “臣领命!”
  几位秦君边看边点评。
  “蒙武派出去了,咸阳宫守卫咋办?”
  “蒙毅兼任?”
  “中郎是文官。”
  “有什么关系?文武不分家嘛。”
  “看政儿急的,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要不是他自己现在不能过去,怕是恨不得亲征了。”
  “别别别!千万别!一个太子已经够了,秦王再跑去赵国战场,万一出事,大秦就完了。”
  “太子要是出事,大秦也完一半了。”
  “没那么夸张吧?不是有政儿吗?”
  “以后呢?下一代呢?统一六国之后,谁来变法和安抚天下?既要有雷霆手段,又要有仁爱之心,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安民,既能容济四海,又能开疆拓土,还要得臣民发自内心的喜爱敬服……这可是很难的。”嬴稷娓娓而谈。
  “原来你这么欣赏小太子。”嬴驷诧异。
  “毕竟,他说要打下邯郸送给我。”嬴稷笑了笑,“我可等着呢。”
  “他是这么说的吗?他有这么说过吗?”嬴稷他哥嬴荡质疑,“我怀疑你在自作多情。”
  (未完待续,二凤没说过要打下邯郸送给小米。二凤对政哥说过这话,信里也写过“打下邯郸送给你”,以及之前在王翦面前提了一句“昭襄王心心念念的邯郸”……
  小米在移花接木,自作多情。
  小米:灭完赵国是不是告祭太庙?是不是要跟我说一声,表示完成了先祖的愿望?那我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小米他哥:呸,脸皮真厚。
  第125章 一个个都不听话
  陶瓶里的柳枝生命力很旺盛,虽已被掐断了根,但柳枝天然地坚韧蓬勃,就算只有一点水,它也能自顾自地发芽,顺应时令爆出几十个芽苞,几日不见就比刚折下来时绿了很多,再过几日就长成了嫩绿的长条,看上去与窗外的柳树如出一辙。
  李牧也一样。
  他甚至没有哀哀切切,寻死觅活,而是很慢很稳定地养着伤,比情绪外露的庞煖要显得和缓冷静得多。
  李世民时常好奇地跑过去,观察李牧在做什么。
  他是真的想了解李牧在想什么,这种若即若离、似敌似友,好像已经认命,但就是没个准话,导致李世民心里直痒痒,像被猫尾巴轻描淡写地绕了一下脚踝,然后猫就又爬树上了,够也够不着,偏偏又看得见。
  对此李信表示:“他在勾引你。”
  蒙恬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拳头,打得李信抱头叫屈:“打我干什么?本来就是嘛。”
  “会不会说话?当着太子的面浑说什么?”蒙恬怒斥。
  李信瞅了瞅李世民的脸,讪讪道:“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会忘记太子的年龄……”
  不仅李信这样,玄甲军也好,云中军也罢,还有云中战战兢兢的这些官吏,都时常被李世民指挥得团团转,说干啥就干啥,什么耍心眼玩手段,不存在的,有时候想想太子的年纪,再琢磨琢磨他的行事风格,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小心思,太子笑眯眯地就看穿了。
  看透人心、聚拢民心的本事,仿佛也是与生俱来的,不到一个月,云中上下竟都服服帖帖,连个乱党刺客都没出现。
  “他是怎么做到的?”庞煖匪夷所思。
  “你不是日日都与那位太子在一起吗?”李牧疑惑。
  “哪有日日,他总是很忙,每天能有一个时辰安静待那处理庶务就不错了。”庞煖摆摆手。
  “处理得怎么样?”
  “极好。”
  “他竟如此擅长案牍?”
  “目过辄谙,理牍如流,毫厘无差。”庞煖叹道,“反正我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倒跟传言一致。听说他四五岁便上朝听政,帮秦王处理奏疏了。”
  庞煖复杂地长出了一口气,说不清是赞叹还是羡慕。
  “阵亡者众,其家人可有复仇的?”李牧考虑得比较多。
  “他加了双倍的抚恤,不到一月,已然将粮布与盐送到了所有殁卒的家里。包括伤亡在胡人手里的,都安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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