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这么快?”李牧微惊,“即便水路通畅,路上也得三五日。奏报到达咸阳,过朝会及相关重臣,准备物积,又得耽误两日。他初来乍到,对云中完全不熟,那么多殁卒的身份来历,所居之所,纷杂至极,怎么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全都送达呢?”
“我亦觉得震惊,便去问了。”庞煖慢慢与他分说,“他们告诉我,太子想要的东西,只需要提供名称和数量,直接送到秦王案前,得秦王允许,便立即装船送过来,没有那么麻烦。太子征集了云中几十辆牛车马车,换了卫尉的上等马,由近及远,分域输货;又派人帮忙收殓殁卒的尸体,出资安葬……”
这是一个月能干完的事?
李牧都听愣了,心中激荡无法言说,干巴巴道:“是以,便无人提起仇秦?”
“家里孩子都快饿死了,三个人轮着穿一件衣服,送上门的粟菽布盐,谁能不要?”庞煖强调道,“甚至有盐。”
盐这个东西,在底层的黔首眼里,一直是昂贵且稀缺的东西,要省着买省着吃,比油还珍贵,很多吃不起盐的,就只能吃水煮豆子,蒸野菜麦饭。
然而北地苦寒,连野菜都长得晚。
“人已经死了,日子却还得过下去,不然怎么办呢?”庞煖沉沉道,“要知道,我两年前向邯郸上报索取的恤金,拖了两年都还没给我。你呢?”
“我自己贴上了。等邯郸,永远也等不到。”
李牧并不想对比,也不想心生怨气,但话赶话说到这儿,这前前后后巨大的反差,就让人无法不对比。
他停顿了片刻,迟疑道:“你觉不觉得,太子的权力有点太大了?”
庞煖悚然一惊:“你是说……”
“他如今年岁小,秦王自然爱他重他,给予他最大的支持,但十几年后呢?”李牧平静道,“到时候秦王会不会改变想法,认为太子擅作主张,频频僭越,有不臣之心?”
“我倒没想过这个……”庞煖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忽然道,“那不是正好趁乱反秦吗?”
两人面面相觑,皆奇异地沉默下来。
庞煖回过味来,惊诧道:“你在担心太子?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开始担心他了?你伤重还是拜他所赐呢。”
李牧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说句心里话,我老了,也累了,站久了腿疼,坐久了想站起来也头晕眼花,走不了几步就开始喘,心也慌意也乱,夜里睡不了两个时辰就得醒,吃什么都没胃口,记性也越来越差……”庞煖絮絮叨叨,像与晚辈拉家常一般,心灰意懒,“我已经没有任何心力再做什么了。除非你有意,那我还可以拼上这条命。”
李牧定定地望着那两条青翠欲滴的柳枝,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轻轻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放粮赈灾,探望完受伤的秦国卫尉,还有他的马,又去看云中的伤兵,把他们吓了一跳,然后去巡视春耕了。”庞煖如实道,“我来时,他在教农官改良种田的方法。”
“真够忙的。——代郡和邯郸有新的消息了吗?”
“这得问他。最新的战报,都是送到他手里的。”
“我去问问。”
“你能出门?”
“我伤的不是腿脚。”
“别逞能,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身体好,什么都不当回事,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后悔了,什么伤病都会反复,疼得觉都睡不着……”
“借庞将军吉言,如果我能活到你这般寿数的话。”
“一个个都不听话!”
“还有谁不听话?”
“太子啊,还有谁?非要到处乱跑,一眨眼人就没了。”
“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和他身边的蒙恬毫无二致么?”李牧披衣而起,竟没有遇到丝毫阻碍,很容易地出了房门。
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守或者阻拦他吗?这……
李牧看了一眼庞煖,庞煖也看了一眼他。
“坐马车吧,别折腾了,你一身伤。他跑到城外去了,有点远。”
“无人拦他?那可不安全。”
“蒙恬劝了,没劝动。”庞煖忍不住嘀咕,“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可比我上心。”
两个出产地为赵的败将,带着古古怪怪、难以言表的心情,慢吞吞来到城外。
他们议论了半天的那只太子,正穿着双面异色的窄袖圆领袍,红蓝相配,下摆垂到小腿,又被他毫不在意地捞起来塞到腰带里,露出灰色长裤与皂靴,站在地里目视垄畎,远远地看见他们,就兴奋地招手:“来看我开的垄直不直?”
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得意洋洋,骄傲得不得了。
“胡服改的?”李牧缓步走近。
“对呀,学你们赵武灵王。是不是更好看了?”李世民笑眯眯张开手。
李牧没接这句话,旁边的李信马上赞道:“对,特别好看,太子穿什么都好看。”
“偏离了一寸。”李牧严谨道。
“偏了吗?”李世民大惊,往左走两步,又往后走两步,歪歪头,一会闭左眼,一会闭右眼,举起手指瞄准田垄,不确定道,“没有吧?我怎么看都是直的。难道我眼睛有问题?”
“嗯。”李牧点了点头,淡定道,“实则未偏,我是在与你说笑。”
“啊?”李世民转头瞅他,随之一笑,放下掖着的衣摆。
蒙恬从水桶里舀了瓢清水,给他洗手。
出门在外,他干的活,越来越向他弟蒙毅靠拢了,回去之后大概能和蒙毅就此聊个没完。
满纸琐碎事,一把辛酸泪。
“代郡那边……”
“很顺利。我是说,我们很顺利。”李世民甩了甩手上残余的水珠,走到田边的地头,“如果你现在往代郡赶,到那正好能赶上代郡插上秦国的旗帜。”
李牧默然良久,眺望远处染上青绿的山峰,那绿意还很淡,毛茸茸的,不及近处一块一块翠色的麦田。东风吹起麦浪,如绿水粼粼,那浪与浪之间,布满了忙于播种粟菽的农人。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穿行在一行行田垄里,撒下种子,盖上泥土,顺应春耕的时令,辛苦忙碌,祈祷风调雨顺,希望能有不错的收成。
竟是一番安定祥和的景象,如梦一般。
很多年没见到这样重视农耕、在意黔首的主君了。
真的,很多很多年了。
“今年年景不好,赋税怕是收不起来,又有灾……”李牧听见庞煖忧心忡忡地开口。
“收不起来就不收。先免一年赋税,明年再说。”李世民干脆地表示,“你们放心,这些我都与阿父商量过了,他都同意的。当下,安抚人心最重要。”
李牧为他这个自然而亲昵的称呼,心意微转,奇道:“太子不称呼‘父王’吗?”
“习惯了。上朝的时候我会注意改口的,私底下就乱叫了。”李世民不以为意。
“秦王不介意?”
“阿父为什么要介意?”
李牧若有所思:“听说太子是秦王亲手养大的?关系甚好?”
“对哦,比你所能想到的任何王室父子都要好,所以不必为我担心。”他促狭地眨眼。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秦王是怎么惩罚你的。”李牧认真道,“我真的期待很久了。”
“喂,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在外面浪了一个多月的太子没好气地怼他。
“你何时回咸阳?”
“等代郡和邯郸都归秦。”
“然后你就回去了?”
“不,我得去邯郸一趟。”
“去做什么?”李牧不解。
“去见我最重要的人。”
三月下旬,代郡与雁门郡易主,赵葱兵败身死,颜聚逃亡途中被杀。
四月中旬,邯郸城破,秦王闻之,亲赴前线。
自一岁起,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久的秦王父子俩,在曾经的赵国都城重逢。
那场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并没有;抱头痛哭,互诉衷肠——也没有。
做父亲的面无表情,手里还拿着鞭子。
做儿子的狗狗祟祟,小心翼翼,左顾右盼,唯唯诺诺,跟做贼似的。
“跪下!脱衣!”
在场所有人皆心肝一颤,噤若寒蝉。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地府小剧场:
画面切回太子。
“夜袭……”白起双手环胸,眉峰渐渐蹙起。
“夜袭不妥吗?”嬴渠梁走过来,“我看可以用。”
“夜袭没什么不妥,但李牧若是埋伏……”白起微微忧虑。
“会怎么样?”子楚最着急。
“战场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看下去就知道了。”
“我都不敢看了。”子楚唉声叹气。
夜袭被李牧埋伏,弓弩混战之中,秦君们的心跟着扑通扑通的,连猫猫都盯着水镜看,目不转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