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庞煖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一个字。
  “公子那边可有什么好点的消息吗?”庞煖只能寄希望于邯郸唯一的希望赵嘉。
  “公子还活着,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李牧幽默了一下。
  庞煖拍了一下他戴着护甲的手臂,本是苦中作乐的玩笑意味,却很快嗅到了新鲜的血味。老将军脸色大变,惊道:“你受伤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不曾听闻庞将军善岐黄。”
  “你还有心情说笑?”庞煖诧异。
  “嚎哭能好得快些么?”
  庞煖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又由衷地泛起涩然的心酸,望着自己枯树皮般褶皱的双手和无法再自由上马的双腿,再看看山穷水尽还带伤的李牧,竟仿佛看到了赵国的末日。
  “若非不放心云中,我本该送你走的。”
  “我亦不放心,是以才过来看看。胡人的消息还没有这么快,他们也许不知雁门已换了守将,若要抢掠,多会往原阳去,那里有粮草马匹,且防卫不及云中。”李牧从容道,“不必担忧,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你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可担忧?我唯一担忧的,就是你自己。”
  “也不必挂念我。无非就是信平君(廉颇)旧事罢了。”
  “”庞煖沉默良久,心灰意冷道,“待此番事了,你准备往哪儿去?魏国还是楚国?”
  “楚国吧,魏国太弱,无法抗秦。”
  “楚国便楚国吧,好歹你活着。”庞煖咬牙,“等这帮胡人死了,我派人送你走。”
  “那将军就要被牧牵连了。”
  “大不了他们再派人撤我的职,把云中的守将也给换了,也换成两个‘赵括’似的废物。”庞煖恨恨道。
  “‘马服君之子’岂能到处都是?”李牧一本正经道,“彼时赵国强盛,葬送了四十万大军都还能险死还生,现在可没有这么多军队给他们糟蹋,也没有机会再施离间,让秦国换帅了。”
  “秦国”提到秦国,庞煖就有叹不完的气,“依你看,该怎么应付秦军?”
  “我没有兵权。”
  “说说还不行吗?”庞煖瞪他。
  “若我有兵权,只要有十几万赵军在手,我能让秦军寸步难行,吃多少吐多少。但若反攻,怕是很难,毕竟秦王远胜我们大王,打到后面,拼的就不是谋略与用兵,而是国力与主君。”
  李牧客观评价道,“而我们都清楚,两国的君主是什么样的人。”
  庞煖神色惨淡:“你总不至于告诉我,我半只脚入土的人了,还要在临死前看到邯郸城破吧?”
  “”
  “你不会真的这么以为吧?”庞煖顿时慌道,“邯郸易守难攻,被秦军围过两次了都无事,怎么这次就不同了?”
  “去年代地大动,乐徐以西,北到平阴,房屋墙垣纷纷塌陷,地面裂开的缝隙宽达一百三十步[1]大片土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北地久久收不到任何委积(物资),而邯郸,犹在歌舞享乐。”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
  “至于。秦王虎狼之君,岂会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即便他会,秦国的将军们也不会。”李牧看着庞煖的脸色一点点衰败下去,安慰了一句,“我已提醒过公子,让他早做防范,兴许能联楚抗秦。”
  庞煖强颜欢笑:“但愿如此。”
  虽然他们心里都清楚,情况不容乐观,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胡人。
  庞煖非常勉强地下床出去,极力振作精神,对他的属将们介绍李牧:“此乃吾之客卿李”
  他卡了一下壳,李牧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个名字:“李治”。牧,本就有治理的意思。
  “对,李治,善于出谋划策,如同孙子在世。今夜烽火燎烟,胡匪横行,来不及禀报大王了,事急从权,请诸位务必视他如吾,听他号令,驱逐胡人,还我云中一个安定。”
  云中的将领们看看李牧,又看看庞煖,不认识的也就算了,认识的也假装不认识,纷纷睁眼说瞎话,振声道:“谨遵将军号令。”
  “是客卿。”庞煖纠正道。
  “哦哦,谨遵客卿号令。”
  李牧颔首,临走时忽然被庞煖握住手臂,又紧急放下:“你这只胳膊没伤吧?”
  “没有。你有话要交代?”
  “我没有什么话要交代,你用兵还轮不到我来指点。我只是想说,你能不能活着回来?”庞煖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我在云中城等你。”
  李牧想说别等了,你等不到我的,但他却微微笑了,毫无异色地答应下来:“好,等我杀完这些胡人,就回来与将军庆功。这城里还有酒吧?”
  “有的,我珍藏了一坛十年的美酒,一直没舍得喝。你务必平安回来,与我共饮。”
  庞煖再三叮嘱,李牧不厌其烦,再三许诺:“将军放心,我一定平安归来。”
  天光仍未亮,李牧整装上马,带着云中的将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月色很朦胧,像近视八百度加高度散光看过去一样,万事万物都笼罩了一层薄雾似的滤镜。
  李牧急速赶至原阳北方七八十里的地方,截断了胡人回去的路线。赵军训练有素地散开,像包饺子似的,把这几千胡人绞杀。
  一小股胡人冲开相对薄弱的那一点,撕开一个口子,仓皇逃窜。
  “将军,我们追吗?”
  “叫客卿。”李牧冷眼看着那股幸存者。
  “客卿,我们追吗?”
  “可能有埋伏。胡人围猎,惯用这个伎俩,以轻易的胜利迷惑敌人,诱敌深入,引入他们的包围圈里。”
  “哦,那我们追吗?”
  李牧侧首看他,竟仿佛赵奢在看赵括,顿了顿,司空见惯地简短下令:“追。这可是个大猎物。”
  他放百骑为斥候,从不同的方向往阴山而去,同时以步卒扮作牧民暗中接近胡人部落,仔细侦查。令五万长枪步盾卒和两万骑兵左右分兵,迂回向北,绕两个大大的半圆插到胡人老巢,直捣黄龙。
  而自己则率轻骑五千,佯装中计,追着那逃亡的小股胡人,从凌晨追到下午,“不慎”踏入一段河谷。
  匈奴伏兵以逸待劳,呼喝而出,从高处射箭雨而下,顷刻之间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李牧“惊慌失措”,匆忙率轻骑撤退,匈奴不依不饶,倾巢而出,层层压进,逐渐缩小包围圈,将这五千赵军围困在河谷,弓箭封锁,弯刀收割,双方厮杀得颇为惨烈。
  然出乎匈奴意料的是,赵军迅速收拢成三角形,反守为攻,气势高昂地瞄准谷口的位置,势如破竹,试图突围。
  匈奴自然不会放他们走,大军全部压上,内层与外层的主力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轮换一圈,不停消耗赵军体力,主打一个人多势众和车轮战。
  战至第二日黄昏,赵军死伤过半,胡兵的折损也不少,但因人多,却看不出数量具体少了多少,环顾四周,黑压压的全是左衽毛领的胡人,不知有几个部族,也不知到底有几万,占据地形的优势,将赵军的反击空间缩得越来越小。
  “李牧将军,真是久违了。”匈奴的头领说着北地的赵语,长笑道,“上次见到将军,还是十五年前呢。”
  “阁下哪位?”李牧八风不动,凝声而问。
  “我?将军不认识我,我可认识将军,十五年前我父祖皆丧于你手。这个仇我足足记了十五年!”
  “死在我手里的匈奴多了去了,你算老几?”李牧冷笑,故意激怒他。
  “我是挛鞮氏的头曼,阴山与河南地(河套平原)如今都是我的地盘。想不到吧,李牧?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这么说,你现在是胡人的首领?”李牧带着奇异的温和,上下打量他,“好生年轻。”
  “是你老了!正好送你上路,拿你的头骨装酒,来祭奠我的父祖!”
  “你的头骨,送我我都不要。胡人的东西,脏得很。”李牧嫌弃了一句,惹得头曼大怒,杀气滔天地与李牧交战到一处。
  弯刀与长矛激烈地碰撞到一起,迸发出雷霆般的电光,金石之声敲击着心脏与肺腑,震荡着彼此的血管。
  血腥气甚嚣尘上,所有人都咬紧牙关,拼命般冲刺砍杀,踏着雪泥,化作血泥。
  战友死在面前,或死在战友面前。
  残阳终不如血,浓烈而炽热,泼泼洒洒,染红了半个河谷。
  李牧带伤作战,终是不及头曼更强健壮硕,逐渐落入下风。
  “哈哈哈”头曼仰天大笑,复仇的血气从他的眼底延伸到李牧脖颈。
  长矛颓然地坠落在血水里,弯刀的刀锋狠狠地削过去,像镰刀在收割一束饱满的麦子,果决迅猛,迫不及待。
  李牧眼睁睁看着那弯刀逼近,心里却盘算着他的计划大概已经完成了,以局部换整体,杀尽胡人部落的妇人孩子,烧掉部落的牧场,也算是消除了一部分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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