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算算时间,完成任务的赵军也快回来救援了,剩下的这些云中将士还有活路。
  至于头曼,要死一起死吧。
  李牧抽出腰间淬了金水的匕首这法子还是他跟胡人学的,比毒药还好用,在头曼最接近他的瞬间,匕首的刀锋也刺进了头曼腹部铠甲的缝隙。
  一换一,李牧觉得不亏。反正他也是要死的,比起死在自己效忠的昏君手里,倒不如死在战场上。
  但是
  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的是,一支锋利的白羽箭,从头曼背后袭来,直接刺穿了他胸口的甲胄,一箭穿心。
  第116章 将军是要杀我吗?
  那箭来得太快太刁钻,刹那之间就穿甲透骨,竟活生生射穿了头曼的心脏。
  要知道,虽然胡人大部分无甲,少部分皮甲,但头曼作为首领,穿的确实是铜与皮连接起来的金属甲,尤其头部和胸部,甲片还是很结实的,居然就这么穿透了。
  这不是箭术的问题,至少不仅仅是箭术的问题。
  三棱的铁箭头锐利至极,贯穿头曼胸腔,甚至还露出了血红色的尖端。这样强横的杀伤力,不是赵军目前的技术能达到的,胡人更不可能。
  头曼的弯刀在惯性作用下割破李牧的脖颈,破皮出血,但随之失去力道,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圆瞪着眼睛,从马上摔了下去。
  胡人震惊的呼喊声围绕在李牧身边,他却不能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本能躲避那最后的刀锋。
  这支天降神兵人人着甲,玄色的甲胄将他们的要害包裹得严严实实,甲片弧度优美,层叠交错,既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他们活动,又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了所有能保护的部位。
  残阳辉光中,犹如上苍投放到人间的杀戮神器,动如雷霆,狼奔豕突,以极快的速度将包围的匈奴切开一个口子,从外层杀到了内层,而后急速折返,再杀一遍。
  如是再三,杀得匈奴都为之胆寒。
  李牧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冷静地得出了结论:这是一支秦军,且是从精锐里选锋出来的。
  他们的铠甲、弓箭、马匹、长刀,乃至骏马上佩戴的马具,都是最好的技术,最强的装备,这样的秦军为什么会在这里冒出来?
  他们想干什么?云中怎么样了?邯郸又如何了?他们为什么要救赵军?
  李牧的目光锁定了这秦军的将领,凭感觉,他觉得这将军很年轻,但对方下手之老辣狠厉,却一点也不年轻。
  刹那之间,纵马冲锋,身先士卒,左右开弓,一箭射死一个匈奴小头目,眼光极其刁钻,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胡人里带队的头领,甚至不需要思考,全凭本能。
  这么年轻,哪来这么丰富老练的作战经验?
  李牧想了想赵国无以为继的下一代将领,再看看这位不知成没成年的秦国小将军,迟疑着,摸向了他的弓箭。
  因连续作战而崩裂的伤口犹在流血,那是赵王派的赵葱偷袭所伤,司马尚为了保护他而死在颜聚剑下。惨烈的自相残杀之后,李牧失去了自己信任的副将,带着自己人留下的伤口,不得已逃向云中。
  可他毕竟是赵人。
  秦军的精锐这样无声无息在阴山出现,以一点窥全局,就算没有任何军报,也足以让李牧推测到整个赵国都危险了。
  他不能什么也不做,任由赵国毁灭在秦军手里。
  他的箭搭到了弓弦上,逐渐用力。更多的血迹从手臂流淌下来,洇湿了他的手腕和手掌。
  就当他恩将仇报吧。
  这个小将军才刚刚救了他
  弓弦慢慢拉开,仿佛一轮不够圆满的月亮。过去二十年的戎马时光,都在这月亮与弓弦里闪烁激荡。
  他的手很轻微地颤了颤。像他这样的将领,本是不该犯这种初学者的毛病的,奈何透支的体力和手臂的伤势不停地干扰他。
  司马尚死在他面前,死前犹在呼喊:“快走啊,将军!”
  那封来自邯郸的密令,每个字都在他耳边回荡。“李牧养寇自重,私通叛党,图谋造反,其心可诛!宗庙社稷危在旦夕,今令诸将杀之,提头来见!”
  “养寇自重。”
  箭在弦上,不可不发。
  “私通叛党。”
  他极力稳住双手,瞄准了那来去如风、转眼就杀了十余胡人的秦军将领。
  “图谋造反。”
  他的箭从十二三日的月亮上射了出去,不够十五六日的圆月那么满,气力稍逊,没有穿甲。
  自然,也是因为秦军的铠甲太好了,等闲也穿不过去。
  但这支箭,引起了几乎所有秦军的注意,他们像一群油锅里沸腾的鱼,炸得噼里啪啦,纷纷向那小将军聚拢,杀气凛凛,气势慑人。
  真是好气魄,好反应,李牧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只可惜,偏偏是秦军。
  “先杀胡人。”那小将军也是干脆,从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缝隙拔出被卡住的箭矢,若无其事,中气十足地朗声命令。
  “唯!”
  秦军毫不犹豫,竟如臂指使,指哪打哪,像一群猛虎下山,精准而残酷地咬死这数倍于他们的匈奴。
  这个声音是不是过于年轻了?他有多大?十六七?
  李牧惊骇于秦军将领的年纪,盘算了一圈对方的身份,最后猜测可能是王翦或蒙武的子孙,大概唯有这样的出身,才能年纪轻轻就有丰富的战场经验,有资格带领精锐奔袭。
  但秦军的手,伸得也太长了。无论是陇西还是上郡,到这里都至少六百里,他竟没有收到哪怕一丁点消息而若不是沿着北地而来,是从撩阳那边过来,那这一路上千里,赵军都是一群饭桶吗?怎么会没有察觉到秦军直闯腹地?
  赵国的武备荒弛懈怠到什么地步了?
  就算有昏君倡后佞臣,就算去年地动导致的大饥荒延续至今,就算这支秦军确实不一般但这也不是他们越过层层防线,直接出现在李牧面前的理由。
  李牧忍不了,完全忍不了。只要稍微一想,他就觉得赵国马上要亡国。
  他的手再次握住了一支箭。
  “将客卿,我们现在怎么办?”云中的将领巴巴地来问他。
  虽然李牧想得很多,但实际上从秦军出现疯狂斩杀胡人开始,被包围的赵军才刚刚得到了喘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李牧看着他,语气平平道:“这是秦国的精兵。”
  “秦国?”剩余的赵军全都懵了。
  “秦军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那我们现在打谁?”
  他们是如此信任李牧,哪怕他带着他们进入了埋伏,死伤过半,精疲力尽,但他们依然信他,等待他的下一步决定。
  问得好,李牧也想知道现在该打谁。
  他没跟头曼同归于尽,现在能不能换个秦将共死?但是秦国的将领太多了,杀一个有什么用?秦国有很多、源源不断的将军,不像赵国,已经断代了,八十多岁的庞煖都得坚守岗位。
  不能想,越想越凄惨。
  李牧不言不语,再次张弓。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拉满弓弦时几乎能听见心脏急促紊乱的跳动声,无关他的心态,而是血流得太多,整个身体都不太听使唤了。
  真是糟糕啊。
  他漠然地移动方位瞄准,却眼睁睁看着瞄准对象直冲他而来。
  咦?是准备杀了他吗?这倒是很合情合理的发展。
  李牧的余光瞄了一眼地上的长矛,如今的身体状况,无法支撑他在马上俯身,灵敏地夹住马腹捡起兵器,那就算(了)嗯?
  有人这么做了,轻轻松松地弯腰勾手,像从花丛里揪一朵红色的花,马丝毫不减速,犹如疾风般掠至李牧身前,连同那柄铁矛,骤然由动而静,云淡风轻,熟练到几乎人马合一,灵巧得不可思议。
  这人甚至还擦了擦铁矛上的血,笑眯眯地递过来,爽朗地问:“阁下是李牧将军吗?”
  李牧看见了秦国小将军盔甲下的脸,登时一怔,几近荒谬地想:这已经不是年轻的问题了吧?这张脸,有十五岁吗?有吗?难不成是天生长得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这对吗?
  而且这长相,未免出色得有些过分了,没听说王家和蒙家以容貌出众闻名啊
  “不是。”李牧淡定否认。
  “不是吗?”对面的小将军眨眨眼睛,“那你是谁?”
  “客卿李治。”
  “李什么?”小将军提高音量,不可思议。
  “李、治。”李牧盯着他看,“哪里不妥么?”
  “没有没有,妥,很妥。这名字很好。好巧,将军也姓李?”
  “我不是将军。”
  “都一样啦。”小将军摆摆手,殷切道,“我也姓李,几百年前我们说不定是一家呢。”
  “你也姓李?”李牧狐疑道,“不曾听说秦国如此年轻的李姓将军。”
  “家父秦国南郡守李瑶,有幸得封‘狄道侯’,不知李将军客卿有没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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