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嬴政曾经思量了很多遍,放任了这样的苗头,终于顶破石头,长得越来越高了。
他叹了口气,确实不太情愿,感觉可以预知的麻烦即将蜂拥而至,却没有阻止太子异想天开,而是道:“此事交由你完全负责,若办得不妥,明年便不许再办了。如何?”
“好!那我去找少府令和廷尉了。”太子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去找人办事了。
其实嬴政心软答应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办砸的几率接近没有。太子的办事效率和能力,从很多年前那头倒霉催的荀子的牛开始,就可见一斑。
哦,那牛去年终于老死了,庖厨也终于有机会庖丁解牛了。
荀门弟子还感慨了一下,牛活着的时候勤勤恳恳耕地,死了还要被吃,真是可怜而辛苦。
“呃那我们不吃了?”李世民犹豫了。
“死都死了,不吃不是浪费吗?”浮丘伯理直气壮,“这不符合天道。君子远庖厨,是不忍见杀生,不是不吃肉。肉都不吃,怎么强身健体,周游列国?遇到不讲道理的,怎么打得过别人?”
“有道理。”李世民大为赞叹,把牛肉牛骨牛尾等分了,煮汤的煮汤,烧烤的烧烤,做肉干的做肉干,一点也没浪费。
毕竟,牛肉真的很好吃啊。谁能拒绝牛肉呢?
就像今年的岁首,谁能拒绝出门看灯呢?
傍晚的霞光还没收,太子就打扮得亮亮堂堂,殷切地问道:“阿父,你忙完了吗?”
“何事?”嬴政故意问。
“去看灯啊。”
“你自己去便是,带上蒙毅与蒙恬,小心一点。”
“阿父不去吗?”
“我又不是你,这么爱凑热闹。”
“去吧去吧,尚书里有很长的一条街,全是出来做买卖的,都摆了好几天了。”
“有何可看?何物宫中没有?”
“就当是陪曾祖母了,好不好?”
“祖母也去?”嬴政真的惊讶了,竟不知这到底算孝顺还是不妥。
“曾祖母说,她也想出去看看,不知可否?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这里可是咸阳。天下还有哪里比咸阳更安全呢?”
李世民振振有词,虽然心里划过了好几次青史留名的刺杀事件,但他一点也不心虚,毕竟那都是未来的事,而且有他在,还能让家里人在身边受伤不成?
做安保,他也是专业的!
“即便咸阳没有危险,但你曾祖母年事已高”
“可是她很想去,我看得出来。”李世民笃定道,“曾祖母年纪大了,不爱动弹,十年都未见得出一次咸阳宫。难得她想出去一次,又怎么能不成全她呢?”
“真的是她想去,而不是她想陪你去吗?”嬴政质疑。
如今这宫里的孩子们虽多,但显然华阳太后最初最宠的那一个,至今也没有变化。哪怕太子现在很忙,常常要挤出时间来去同她说笑,架鹰遛猫,每次过去都像风一般迅疾,就一个人都能搞出三五个人的热闹。
华阳太后总是笑眯眯地听他说话,给他备各种好吃的,临走时还要塞他满手都是,好像他一年才来一趟似的,生怕他饿着渴着冻着。
所以嬴政的质疑,还是很有道理的。
太子只笑嘻嘻,过来拉他的手:“走吧走吧,与民同乐。”
“是与你同乐吧?”嬴政无奈起身,“等等我换身衣裳。”
“好嘞。”
秦王就这么被哄出了宫,从肃穆古老的咸阳宫,来到他盘踞多年的咸阳。
是天上的银河流淌到了人间,还是人间的灯火点燃了星空?
无数璀璨的夜星都不及这万千华光,它们连缀成浩瀚辉煌的星海,一簇簇,一树树,汇成金色的画卷,令人眼花缭乱。
好像每一朵花都在发光,每一盏灯都在欢笑,每一个人都在沉醉
咸阳,这个战国时代的咸阳,竟在动乱的时局里,复刻出了太平盛世般的繁华景象,怎么能不让人叹为观止呢?
连嬴政都觉得这个还亮满灯笼的咸阳,明亮得简直有些陌生了。
“豆腐嘞,新鲜的豆腐”
“卖甑糕,热腾腾的甑糕”
“醋醋醋!酸甜得哟,不好吃不要钱”
“你要花不要?刚摘的黄梅花,可以用来插窗”
嬴政无声地环顾四周,一个错眼的工夫,某只太子已经捧着甑糕吃起来了。
“外面的东西你也敢乱吃?”嬴政马上瞪他,低声斥责。
“这人登录过的,有符传,咸阳本地的老秦人,叫‘暑’。他老父跟随白起将军打过仗,死在长平之战里。现在他两儿子都在杨端和手下戍边,有军功的”李世民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甑糕,笑道,“这要是能吃出问题来,那算我命该绝。”
像这样的老秦人,可是大秦的基石,李世民怎么可能不信任对方?
他自信嘚瑟得让嬴政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认识此人?”
“能进入尚书里市易的,几乎都是身家清白的秦人,我能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阿父信不信?”李世民殷勤地给嬴政也送上一块热乎乎的甑糕,“暑很实诚,糯米和红枣放得很多,还舍得放糖,很好吃的。”
这年头用得起糖的商贩,已经条件很好了,毕竟糖可是很贵的。
嬴政无奈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吃着甑糕,对他能记住成百上千人的名字及身份信息,并不惊奇。
反倒是扶苏,本来正陪芈夫人和华阳太后挑花灯,闻言实在忍不住,凑近问:“比宫比家里的还好吃吗?”
“我觉得各有各的滋味。”
见嬴政坚决不要这冒着热气的甑糕,李世民转而投喂弟弟。扶苏才不介意呢,乐呵呵地就着哥哥的手,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
“阿兄真的能记住这么多市贩的名吗?”
“你不信?”
“我信的,但我真的好奇。”扶苏指了指不远处卖酒的,“那个,叫什么?”
“墨家的邓陵,他不是秦人,也是楚国来的,和浮丘师兄相熟,我见过他,不止一次。他现在酿酒的方子,还是我改良过的。”
扶苏“哇”了一声,接着东张西望:“那个卖豆腐的老翁?”
“名洗,他家住城外,每日挑两担豆腐进城卖,卖完就回家,晴雨无阻。老师买过他家豆腐,说拌野葱清酱(酱油),用来下酒不错。”
“这个卖花灯的?”
“都能拿到花灯卖了,自然更是自己人。吕侯家的门客,梁春。”
扶苏特意回芈夫人身边,去和卖灯人搭话,片刻后一脸佩服地转悠回来,惊叹不已:“阿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有何难?阿父也能做到。”李世民轻描淡写,“只不过他的心思不在这里,而我得为这三日的灯会负责。”
嬴政不无赞赏地颔首,很难得以这样平常的视角接触咸阳的烟火气。
人生百态,尽在这扶老携幼、喧喧嚷嚷的嘈杂里,有点吵,但不讨厌。
看着这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他们为一钱两钱讨价还价,连小儿满地打滚哭着要买带轮子的木头小鸟,都觉得颇为舒心。
嬴政不自觉地露出笑来,下一刻就看到他家爱凑热闹的太子笑嘻嘻走过去,吓唬那两三岁小孩:“这谁家小儿,还要不要了,再哭就把你抱走!”
小孩的母亲本在尴尬地犯愁,立即配合地横眉竖眼道:“那你抱走吧!哭哭哭就知道哭,秦法不许无故嚎哭知不知道?小心廷尉来了把你抓走做劳役!”
李世民很努力地板着脸装凶,但一不小心瞥见李斯就在不远处,忍俊不禁,瞬间破功,笑得前仰后合。
李斯:“”
苦命加班的廷尉听着这满是槽点的话,默默地捂住了脸,无法解释秦法不是这么规定的,也已经废除了这项。
毕竟为人父母吓唬小孩,啥话都说得出口,才不管真的假的。
小孩的父亲脖子上已经架了一个流口水吃手手的孩童,一看周围人都聚拢过来看笑话,连忙把地上打滚这只夹在咯吱窝里,飞快地同妻子走掉了。
华阳太后与芈夫人终于挑好了她们想要的兰花与猫猫灯,瞧着并不如宫里的精致,但她们心情很好,慢悠悠地且行且停,遇见每一个摊贩都要看一看。
于是乎半个时辰过去了,李世民已经把所有熟人遇了个遍,甚至还抽空跑去和无忧互相换了盏灯,又与路过的荀子他们打了招呼,都还没走完这条街。
“阿兄!那边有表演傩戏的!”扶苏兴奋道。
“是楚国的,还是巴蜀的?”华阳太后来了兴趣。
“去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笑道,“无论是哪儿的,想来都很精彩。”
嬴政无可无不可地顺着人群,去看那欢呼雷动的傩戏。
戴着神秘三眼面具的巫祝手拿金色铜树,大开大合地舞动着,日月与星火在他衣摆旋转,忽而口吐金红色的火焰,引来四周一片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