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要是蒙毅在这就好了,至少不会唧唧歪歪多说这些废话,也不会导致他这么烦躁。
  可惜蒙毅也是要睡觉的,他不上夜班。
  秦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太子,等乱如麻的心绪略定,接着问:“还要做什么?”
  “太子的病症是风寒引起的,当用药还得用药,这样才能好得快些。”
  奉常可不是“只敬神灵不吃药”那派的,否则他不可能在奉行实用主义的嬴政手里干到这个位置。
  “还有,若可以,请王上今夜陪伴太子。大王身上龙气威严,震慑宵小再好不过了。”
  嬴政无语地暗忖:还要你说?我不是正陪着吗?
  太子发烧整夜不退,他倒是想睡,睡得着吗?
  大冷的天,一个比一个烦!没一个有用的。
  “寡人知晓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甭管什么手段,都使上再说。
  奉常对着一碗水和一碗小米,点上香,虔诚地拜下去,嘴里念念有词,祷告天地神灵,请求庇佑驱邪。
  嬴政半信半疑地看着,摸了摸太子的手,不由自主地也默念:列代先王在上,请保佑大秦的国储无病无灾,平安康健
  等奉常忙活完毕,医者们轮番上阵,掐着时辰再度施针,总算起了效果。
  “咳咳”太子像溺水呛到似的,猛然急促地喘息,手指忽然收紧,眼睛半睁,却像被光照得有些恍惚,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丑时五刻。”
  “阿父?”李世民茫茫然地低喃,“丑时就要上朝了吗?”
  可怜的太子快被储君的责任腌入味了,一听到时辰就想到朝会。
  “今日不去了。”
  “哦”他迟钝地应了一声,晕乎乎地闭上眼睛,差点就这么睡过去,又蓦然惊醒,“我怎么看到了好长的针?”
  夏无且淡定地拔出了李世民胸口处的一根长针,又尖又锐又长。太医令趁太子没注意,接连抽走了他胳膊和手上的几根针。
  “你感觉如何?”嬴政定定地端详他,习惯性地摸他后颈,摸到了一手潮湿的汗。
  “我?”李世民迷惑地动了动指尖,只觉得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很大,很凶,纷纷向他砸过来,犹如流星哗哗把他压扁,天旋地转的,呼吸不过来。
  四肢与脑袋都很沉,动起来很艰难。
  “原来我在生病吗?”他才意识到。
  “你才发现?”嬴政失笑,总算松了口气,手搭在他额头,试试温度,又滑到他脸上。
  可惜再没有那种肉嘟嘟、滑润润的柔嫩小胖脸给嬴政摸了,手感不如当年。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也被风吹日晒折腾得没那么白。
  眉眼日渐锋锐,英气勃勃,纯粹漂亮可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嬴政竟偶尔有点怀念,虽然那些年常被气得心梗,一年想揍孩子八百遍。
  “我好像也没做什么怎么会生病呢”李世民不甘心地嘀咕。
  他这辈子的身体明明很好啊,真是奇了怪了。
  嬴政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饮些汤药便休息吧。”
  “哦。”
  片刻后,太子沉沉睡去,神色安稳了不少。嬴政又陪了一阵子,勉强小憩一会,天亮之后收拾好自己,看了两眼太子,独自去上朝。
  好在李世民底子棒,没出一天就活力满满地到处乱跑,该干啥干啥了。
  连着几天都是大晴天,雪人渐渐融化了,孩子们每天都来看,在大雪人旁边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玩意儿,猫猫狗狗歪歪扭扭,戴着竹帽子,插着树叶耳朵,抱着梅花有的被一点也不小的“小黄”给坐塌了,也有的化成了雪水,沁入泥土。
  “好可惜哦,没有雪可以打滚了。”
  “太子阿兄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父王的生辰也要到了,是在一起的!”
  “那我们有花灯可以看了,好耶!”
  “阿兄阿兄,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挂花灯啊?”
  “今年我要兔兔灯!”
  “那我也要!”
  “你怎么每年都跟我一样?”
  “那我要莲花灯,不跟你一样了,哼。”
  “太子阿兄!我们”
  叽叽喳喳的弟弟妹妹一只缀着一只,眼巴巴地来问。
  每天都来,每天都问。正因如此,本来只是正月初一给嬴政的惊喜,后来一年比一年早,今年又赶上改历法的第一年,秦王的生辰与岁首重合了,巧妙地变得更盛大热闹,连少府令都忍不住早早来问,这花灯能不能提前几日就挂起来,沾沾岁首的喜气。
  物质不够充裕的时代,人们对节庆的渴望要浓得多,因为这是寻常又辛苦的日子里,难得的欢乐与空闲,可以完全放松自己,沉浸在节日的喧闹里,吃点好的,打扮打扮,获得短暂的慰藉。
  李世民就去问他的父亲:“可以吗?”
  “有何不可?你的生辰也快到了。”嬴政毫不在意,“这些事,不是本就是你在弄吗?”
  太子喜欢热闹,喜欢搞热闹,也喜欢凑热闹,嬴政只要松了口,不出几日,咸阳宫就挂满了金灿灿、红彤彤的各种灯笼。
  最普通最常见的是竹骨纸壳的圆形或方形灯,稍微细致些的,便绘制了山水花鸟;几个比较重要的宫殿挂的是丝绢和琉璃灯,龙凤呈祥,年年有鱼,各种形态的花卉开满了咸阳宫,层层叠叠的牡丹与荷花尽态极妍,彩焕辉煌。
  而后有胆大的臣子偷偷来问:“臣能不能仿制几盏挂在家门口呢?”
  “能啊,这有什么不能?”李世民随口回答,还大方地送了他两盏灯。
  尉僚高高兴兴地拎着灯,一路走一路看,吹着口哨哼着歌,不管遇见谁打什么招呼,都要兴高采烈地回复:“你怎么知道太子送了我鱼灯?好看吧?你没有吧?”
  别说其他朝臣,就连蒙毅都受不了这刺激,立即也要了一对画着骏马的绢灯。
  李世民还多送了他一个:“还有蒙武将军呢。”
  “多谢太子。”蒙毅微笑,满面春风,脚步轻快地走了。
  这看得其他人怎么受得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臣可以要一”姜启才慢吞吞说了一半,太子就爽快道,“丞相看着挑吧,看中哪个就拿,少府还有很多。”
  姜启就左顾右盼,摘走了树上一朵牡丹,施施然道谢离开。
  同样是丞相,左相王绾本来对花灯是不感兴趣的,但现在不是感不感兴趣的问题了。秦国以右为尊,左相比右相略低,但蒙毅那么年轻,尉僚才来秦几年,他们都有,王绾怎么能容忍自己没有?
  就这样一个带一个,跟超市鸡蛋限时秒杀,0.01元奶茶抢购似的,所有重臣争前恐后,全都厚着脸皮讨讨喜气,没一个空着手回家的。
  连吕不韦都来了,不过他的话术跟别人都不太一样。
  “这种灯,能市易否?”
  “咦?”太子一愣,“卖不到多少钱吧?”
  “图个乐而已。”吕不韦笑道,“出了宫一看,到处都亮着灯,多美啊。”
  李世民犹如醍醐灌顶,想象了一下整个咸阳挂满花灯的景象,顿时兴奋起来:“吕侯稍等,我去问一下阿父,能不能开几天宵禁,晚上看灯才最好看。”
  太子巴巴地求到了他的父王处,秦王迟疑道:“这恐生乱。”
  咸阳禁夜行,天黑之后,最多戌时四刻(八点),如果还有在外行走的,无特殊职责在身,那恐怕就得进狱了。
  “只开三天,只到亥时如何?年末岁首,加之父王生辰吉庆,若能与黔首同乐,也是一番盛世景象。”李世民积极道,“让花灯夜市聚于尚书里附近,我的卫尉可以帮忙巡防,设点守卫,再与廷尉说一声,多辛苦几晚应该没问题的。”
  “麻烦。”嬴政有时候真的觉得他在没事找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为这解宵禁搞灯会,整个咸阳所有相关的部门和官吏都得跟着加班加点,折腾好几天,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小偷小摸、踩踏争道、吵架打架、弄丢孩子、私会偷情等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哪有天一黑就关门睡觉来得安全省事?
  如果李斯在这里,他是绝不会同意的,因为他就是那个需要加班的头号冤种。
  “可是,如果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黔首,哪怕我没有钱,但这样的花灯会,我也是会带着家人去看看的。”
  李世民轻声道,很自然地换到百姓立场去思考问题,“就算,我买不起任何一盏花灯,可是能看看,心里也会很欢喜。毕竟,天黑之后的咸阳,很多人从来都没有看到过。”
  第112章 一起看花灯
  嬴政沉默地想,这算不算损己而利他?
  明明从小在法家典籍里泡大的,耳濡目染多年,却到底养成了这样这种性子
  这一切的一切,可能要追溯到那个在雍城摔跤的瞬间?但是也不对,更早之前,其实就已经有苗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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