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大约像韩非和刘交,虽是同门,但不熟稔,外人看来也许走得很近。”
  “实际上呢?”
  “太子丹此人,可为友,不可为盟友。”嬴政淡淡道,“那年我们相聚,我恰在病中,围炉读书,他带了些栗子来,说刚摘下来的,可以烤着吃。”
  “等等,刚摘下来就烤吗?”李世民忙道,“晒干了么?”
  “没有。”
  “那划口子了吗?”
  “亦没有。”
  “你离炉子多远?”李世民顿觉不妙,关切地问,“那个栗子有没有炸开?”
  “何止是炸开?”嬴政轻叹,“如同火烧干竹,迸得到处都是。”
  “有没有烫到你?是不是很疼?你受伤了没有?”他一连串地急问。
  “有点,不疼,伤了手。”
  “伤了手?哪里哪里?”李世民把嬴政的两只手都举起来,睁大眼睛,努力去看,“哪只手?”
  “早就好了,都十几年了。”嬴政既觉好笑,又忍不住动容,“只是灼烫了几个疱,破了层皮,并不严重,没过几天就长好了。”
  “怎么会不严重呢?如果伤的是我,阿父肯定会觉得很严重的,马上就要传医丞了。”
  “这是自然。”嬴政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的太子,岂会让你受烫伤?”
  “燕丹当时多大?”
  “他比我大三岁,当时十岁。”
  “他不聪明。”李世民认认真真评价,“虽是好心探友,却莽莽撞撞,反致病中的友人受伤,好心办坏事,不如不办。——他谢过了吗?”
  “太子丹慌忙谢过,也请了医者过来。”
  “亡羊补牢。”李世民道,“与他父亲性格相似。”
  亡羊补牢本是褒义的,但李世民这会儿用起来,却有点贬了。
  燕王喜也是这个德性,没有什么深谋远虑,顾头不顾腚。在长平与邯郸之战都隔了好几年之后,脑袋一热就要攻赵,然后被反推了水晶,都城被围困了整整三回。现在又被赵国揍得汪汪的,向秦国紧急求助。
  “若是你,还会与之交往吗?”嬴政见他注意力被转移到这里了,就悠悠地询问,拉长这段对话。
  “燕国……燕国太弱,其太子现在其实不具备我结交的价值,不过彼时为质,可以为友。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在面对赵国时,也算是暂时的同盟。”李世民分析道,“而且他比你大几岁,当时处境也比你好些,彼此相交,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与我所虑,大抵相同。”嬴政道。
  “你是怎么生病的?”李世民却问起另一件事。
  “问这个作甚?”嬴政避而不答,“人吃五谷,焉有不病?”
  “不对,栗子九月可熟,秋高气清,正是适宜的季节,阿父这几年从来没有秋天生过病。”李世民敏锐道,“出了什么事吗?谁欺负你了?你怎么会在九月生病,且重到需要炭火生暖的地步?”
  第95章 新的猫猫歌
  嬴政一时不知自己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个话题。言多必失的道理,真是放在哪儿都很有用。
  尤其这孩子刁钻,爱刨根究底,非问出个所以然来,否则绝不罢休。
  “出了一点意外。”嬴政轻描淡写,见李世民还巴巴地望着,便继续道,“不慎落水而已。”
  “不慎?”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我不慎都有可能,阿父你实在不可能。”
  “你也不许‘不慎’。”嬴政立即发出警告。
  鬼才相信当年的小小嬴政能不小心秋天掉水里,把自己弄病。
  这孩子故意往河里跳的可能比失足落水要大得多了。
  两人各自想着,纷纷觉得对方的话有水分。
  “是有人推你落水的吗?是谁?”
  “穷究这个作甚?”
  “搞清楚是谁,好杀过去。”
  “不必挂怀,我都记着。”嬴政平静地轻拍他的后背,低沉的声音愈近了些,“睡吧,也许你会梦到你的猫。”
  “会吗?”李世民咕哝着,“猫猫会不会生气我今天晨起没有立即去找它?”
  “不会,它就是怕你难过,才躲起来的。”嬴政宽慰的话越说越熟了。
  “我最近光顾着自己忙,都很久没有帮它梳毛了。”
  “你阿母有帮它梳。”
  “我今年也没有给它洗澡……”
  “扶苏有在做。”
  “我对它……我对它是不是不够好?我没有天天关心它,连它走了我都不知道……如果我夜里发现猫猫不见了,我就能……”
  “你就能如何呢?”嬴政缓缓地相问。
  “我……”李世民的喉间哽住了,“我就能把它抱回来。”
  “那它就能不死了吗?”嬴政的话冷静到几乎刻薄,却又真实到无法反驳。
  “至少它能……”
  “死在你枕边,还是你怀里?”
  “……”李世民委委屈屈地缩到嬴政怀里,抓着他的手和衣服,泪盈于睫,怎么忍都忍不住。
  嬴政空着的右手,从拍背变成了托着孩子后脑,往自己怀中一按,无可奈何,却不得不耗尽所有耐心与温柔,对他道:“生者寄也,死者归也,你用庄子安慰你曾祖母的时候,不是很通透吗?”
  “我……”李世民闭了闭眼,“我知道,猫猫总是会死的,它已经很老了……可是、可是我……我没有猫了……它再也不能陪我了……它都没有吃到我种的葡萄和甜瓜……”
  死亡带来的后遗症总是如此,明明如风轻盈,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既不是天崩地裂,也不是山摇浪惊,甚至连太阳都是照常的晴朗。
  可是不知是哪一瞬间,心里忽然泛起酸涩的涟漪,一遍遍回想,就觉得空落落的,好生愧疚遗憾。
  愧疚什么呢?没有花更多时间陪伴吗?
  遗憾什么呢?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补偿了吗?
  “死者已矣,生者如斯。”嬴政低低叙着,“你明日还要……”
  他本想说,“明日还要早朝”,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了更柔软的“收集猫毛。”
  这于李世民而言,仿佛是件极重要的大事,是必须要做,且不能耽搁的。
  于是孩子便稳了稳呼吸,努力让自己快点入睡。
  他还有事要做呢,不能这样哭个不停。
  朦朦胧胧中,郁郁的小朋友好像听到他的阿父在吟唱着什么,很轻很慢,熟悉的旋律,改动了些词句。
  “玄影潜,碧荧凝,夜窥鼠盗梁上行;须扫雪,爪踏冰,日卧花阴梦流星……”
  李世民迷迷糊糊中张了张嘴,想说梦流星好不吉利,流星坠落,在很多史书与典籍里,都是不太好的意向,仿佛那划过天际的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个生命的终末。
  但嬴政放柔的声音格外催眠,把他幼年时光的记忆与习惯都诱发出来了,所以他忘了要说什么,只埋头蹭蹭嬴政的胸膛,脸贴着有节奏的心跳,不知不觉就眼皮打架,失去了感知。
  片刻之后,嬴政才安静沉默地喟叹,全身松懈下来,好似卸下了一副重担,堪比大学生毕业论文答辩通过,无事一身轻。
  真不容易,总算哄睡着了。
  他是真怕孩子哭到半夜,给自己哭出毛病来。
  原本嬴政一直觉得哭晕过去是个夸张说辞,太子那次也是因为受伤摔倒才显得严重,但后来他有了更多的子女,却听闻三女儿夜啼不止,满身起疹,上气不接下气,硬生生哭到晕厥,差点没了呼吸。
  别说三公主的生母,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嬴政和太子都惊住了,全都吓一跳,连忙传太医令和医丞过去。
  彼时秦王父子还睡在一处,虽非同母,但太子对弟弟妹妹都很友爱,急得要去看妹妹,嬴政便带他深夜前去,问候了一下小姑娘怎么样了。
  好在有惊无险,不然“哭死”就要成为一种死亡原因了。
  自那以后,嬴政就颇为在意这个,尽管清楚太子已不是婴幼儿,没那么容易出问题,但多少有点心理阴影。
  亲手养孩子有多不容易,他算是真真切切体会了遍。
  翌日微雨蒙蒙,李世民有点儿心不在焉的,上朝的时候都在神游,回想梦里猫猫陪他玩躲猫猫的游戏,一声不吭地走神到结束,连谁汇报了什么都没留意。
  嬴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散朝时,尉僚等了等,走过去温和地问:“太子身体不适吗?”
  李世民丧丧地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
  尉僚在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半透明的石头,金灿灿的,即便天色阴沉,也猜想得到它在阳光耀下会多么漂亮。
  “?”
  “送给我们小太子,开心一点。你不说话,又不笑,章台宫都黯淡了。”尉僚幽默道。
  “我又不是金乌。”他扯开嘴角,勉勉强强笑了一下。
  “于大秦而言,太子与金乌,也没差了。”尉僚趁秦王没往这边看,偷偷摸了一下太子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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