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说不定你的猫就在天上看着,见你一直哭,正着急呢……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猫猫头?”华阳太后另辟蹊径,引孩子去望天。
  嬴政其实没看出像来,比起那天轮廓分明、羽爪毕现的龙凤,——尤其是灵动的雏凤云气,这所谓“猫猫头”,真的有点牵强附会了。
  但他没有出声反驳,而是昧着良心,顺着华阳太后的话,接了一句:“确有几分相似之处。别哭了,再哭,你的猫也会难过的。”
  李世民便努力忍着泪,难得好骗到有点傻乎乎的,呆呆地凝视那猫猫云,一低头,泪水沿着下巴滴入土里。
  “我……我得挖个坑……找个盒子……还有猫猫的玩具……”
  他突然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问:“把猫猫放在哪里好呢?如果有蚂蚁咬它怎么办?螼蚓会不会钻它的盒子?”
  嬴政很难回答这种孩子气的问题,但他想了想,勉强道:“洒上一些垩(石灰),当会好些。”
  “那我去找少府……”
  “让宦者去吧,你歇息一会。”嬴政试图拉住李世民。
  “我不累!”太子挣脱了嬴政舍不得握紧的手,忙起来的时候就忘了要哭,嬴政也就不拦他了。
  日光渐收,云霞满天,千丝万缕的彩带织锦铺陈在西方天空。
  李世民把零零碎碎的玩具装满了猫猫躺下的盒子,它还是闭着眼睛,安详地睡着。
  他又凝视了猫猫很久很久,久到最后一缕霞光也收了,才盖上了盖子,葬了他的猫。
  长辈们全程陪着他。成年人的世界更大,哀色没有他那么外放持久,但他们有的爱他,有的爱猫又爱他,便都伴着等着,帮着忙,送猫最后一程。
  猫猫带着它心爱的玩具,永远地长眠在了那埋在泥土和花丛的盒子里。
  入夜,太子抱着他的枕头,蹑手蹑脚地走进嬴政的寝殿,扒着屏风,小声问:
  “阿父……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第94章 父子夜话
  嬴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能说个“不”字。
  “可以。”这孩子不来,他也是要去侧殿找,且陪上一阵子的。
  “怎么连软枕也带过来了?”
  “我喜欢这个枕头,上面有猫猫的气味。”李世民垂下眼帘,把枕头贴在心口,磨蹭着嗫嚅,“还有猫毛……”
  “……过来吧。”嬴政轻叹。
  猫猫有它惯用的枕头,秋冬是毛绒绒的暖枕,它常常蜷缩在上面打呼噜;春夏猫自带热度,枕头也换成了竹、麻或瓷,里面塞满谷壳艾草干茶之类的东西,凉爽而有颗粒,猫会用爪子去磨和踩,发出沙沙啦啦的声音。
  它喜欢这样踩枕头,就像它喜欢故作不经意地踩人的肚子,或是在人路过时趴地上打个滚,四脚朝天露出肚皮。
  猫猫的枕头和太子的枕头几乎是同步替换的,因为一人一猫都暖烘烘的,怕热不怕冷。
  眼下是初夏,猫猫的枕头陪它去了,太子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些猫毛,他想把它们收集起来。
  嬴政便让人添灯,看着孩子一根一根捡猫毛,放进练囊里。
  太子一直都有这个习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收集玄猫掉落的毛发,装在一起,等足够多了,就做点小玩意儿。
  他向蒙恬蒙毅学做毛笔,一开始想用纯猫毛做,结果太软,写出来的字欠缺筋骨,不听使唤,后来又掺杂了羊毛狼毛,每次改变配比,耐心地慢慢试验。
  玄猫一年四季掉落的毛,都够攒成一个蹋鞠了,多得根本用不完,于是几位长辈就都有了猫毛的笔。
  华阳太后和芈夫人舍不得用,都收得好好的,时不时拿出来欣赏欣赏,唯有嬴政是实用主义者,把笔放在笔架上,有需要的时候就随手取用,并不在意它是什么毛做的。
  像笔架和瓷枕这样的小东西,咸阳宫本是没有的,但有了太子,便多出了很多原本没有的东西。
  六岁,自然比一岁多点的手要灵活得多,动作轻巧熟练,再也不用趴得很近,胖乎乎的小手拈好久才能拈起一根,有时候还会拈个空,好像明明看见了,但就是捡不起来似的。
  如今手型还有点圆润,但实在称不上胖了,掌心很柔软,骨节外都包裹着一层软肉,伸展开时像猫爪在开花,做任何有手参与的动作都很轻松灵巧。
  嬴政定定地看着他,轻轻伸出手,从孩子头发上拿下一根同色的猫毛,送到他手里。
  “收殓时怎么没有多拔一些留作想念?”
  “忘记了。”李世民情绪低落,闷闷地回答。
  “舍不得么?”
  “嗯。我怕猫猫会疼。”
  嬴政难免会被孩子这过强且过丰富的共情能力而苦恼,像这样的思考方式,从来不会出现在嬴政的脑海里。
  猫都死了,又怎么会疼呢?
  然而嬴政没有说出来,而是低低问:“这些,是要做什么呢?”
  “我想做一只猫猫。”
  “做……猫?”嬴政尽力跟上孩子跳跃的思路。
  “做一只小小的猫猫。”李世民捏着猫毛,两只手捧起来,比划出了一只两个拳头大的小奶猫形状,“这样大的,猫猫。”
  嬴政看懂了,没有嫌他多事又幼稚,微微颔首,接着问:“猫毛够吗?”
  “好像不太够……我正在搜集。”李世民认真道,“我同大家说过了,有空的话,都帮我找找。”
  春夏之交,是猫的掉毛期,在阳光下伸伸懒腰抖一抖,就像炸开的黑色大毛球,数不清的细小毛毛散发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金红光彩,似乎是错觉,又似乎是玄猫特有的色泽,纷纷扬扬如柳絮杨花。
  嬴政往往对那样的画面避而不及,光看着就觉得一言难尽,脏乱得不行了。
  宫人打扫得很殷勤,李世民收捡得也很积极,但猫走哪掉哪,在毯子上打个滚,都能多出十几根猫毛来,所以自然还有漏网之鱼。
  从前烦不胜烦的东西,现在竟成了宝物。哪怕是嬴政,都不再嫌弃了。
  “你阿母那里,也应有一些。”他甚至主动提醒道。
  “阿母说找到了都会给我,我告诉她我会做两团猫猫,送她一团。”
  太子答应的事,就算再小,也会尽力去做到,所以长辈们也绝不敷衍他。
  “找齐了吗?”嬴政温和地看向孩子的手。
  “还差一点,阿父等我一会儿。”
  嬴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推测他今晚还会不会哭。
  太子的眸子黑白分明,有着孩童才有的那种黑白的清晰界限与对比感,毫无杂质似的,澄澈至极,但这时太水润,仿佛随时会下雨。
  眼睫毛密密长长,幼时因扎痛过眼睛而惨遭剪过,隔几个月就修一修,免得碍事。
  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显然在孩子疼得一直揉眼睛揉得眼泪汪汪面前,根本无人在意这个。
  嬴政尤其不在乎。规矩都是人定的,而他就是能定且能改规矩的人。
  何况,修鬓角胡须、拔白头发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只要不是剪得太短,也并不惹人注意。
  这个枕头上的猫毛都被好好地捡起来了,李世民吸了口气,歪歪地跪坐在嬴政身边,看一眼练囊里的宝贝,叹道:“有点少。”
  “不够吗?”嬴政的心情都跟着降下来了。
  “如果只有这点,肯定不够了……”
  “早些休息,明日再找吧。”嬴政只能把他揽过来。
  “嗯。”太子把练囊系得紧紧的,放在枕头底下藏好,还拍了拍,不知在安抚什么,乖乖地侧躺下来,盖好被子。
  灯火一盏盏被盖灭,寝殿霎时间暗了许多。
  往日里活泼泼的小太子一言不发,便更安静了,只有微乱的呼吸声传入嬴政耳中。
  无论灯烛多昏暗,只听这个不稳定的的呼吸,嬴政就能感觉到孩子在无声地落泪。
  他心道果然,默默地去握孩子的手,摩挲几下,斟酌着开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太子兴致缺缺,抹了抹脸,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凑到他怀里,平复了一会,呐呐道:“什么故事?”
  “燕国太子叫什么,你可知道?”
  “名丹,太子丹。”
  “我们幼年时,同在邯郸为质,我认识他。”嬴政平静道。
  他知孩子对他童年生活素来好奇,华阳太后没法满足孩子的好奇心,因为她也不知晓,而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你们是朋友吗?”[1]秦太子问。
  “谈不上。”秦王回答。
  “关系很差?”
  “也谈不上。”
  “萍水相逢?”
  “比这略好点。”
  “就像我和谁?”李世民问。
  “无法拿你作比,你与初见之人都能热切聊天,且聊上不止一个时辰。”
  “有吗?”
  “你忘了刘季?”
  “哦,好像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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