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李世民微怔,努力想啊想,不确定道:“好像可以?——啊,是可以的……”
有人给他用拨片奏过,也有人用手弹过,似乎是改进了演奏方法。
“有何不同?”
“大概,手更灵活,但是弹久了手指会疼?”
“奏来听听。”嬴政还是有点期待的。
李世民随手拨弄了一段,拨片自上而下快速划过,左手本能地控音,不必思考,思考了反而会断掉这种默契的配合。
不能想,越想越想不出,就要遵循本能去弹奏。
战曲跃然弦上,铿锵有力,急促激昂,犹如万马奔腾,旌旗招展,金甲耀日,竟没多少杀气,而充斥着腾腾昭昭的强盛与威势,凯旋的骄傲凛然,携大胜之飞扬,回到王朝的都城。
“这是战胜的贺曲?”嬴政微妙道。
“嗯嗯。”李世民矜持地一笑,一个牙齿也没露。
“你现在比你小妹还像小女子。”嬴政毒舌地评价。
李世民小小声地哼唧哼唧,也不与嬴政辩驳,因为那要说很多话,多不好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寡人养了只猫。”嬴政无语。
真正的猫懒洋洋地趴在榻上,年纪越大越不爱动弹了,听到这么激烈的曲子也只是掀开半只眼睛,碧绿的猫瞳若隐若现,就继续滩成一块黑乎乎的毛毯子。
李世民笑眯眯,靠近嬴政,在他手上写字:“好听吗?”
“……尚可。”嬴政低头看他在自己手心画来画去,像被猫尾巴扫过,留下温暖的痒意。
“只会这一曲吗?”
“让我想想。”李世民还想写字,嬴政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他遗憾地开口,绞尽脑汁去回想,“好像还有……”
他放下拨片,用手指拨弦,空灵的泛音自他指间流泻而出,圆润清美,宛如凤舞九天,蹁跹惊鸿,如梦如幻。
嬴政却只听了片刻,就示意他停下。
“怎么了?”李世民歪头。
“手给我。”
“我最近什么坏事都没有干哦。”
被收拾过几回的孩子总算学会了收敛,加上进入了漫长的换牙期,连话都少了,上朝的时候能一个字不讲,权当自己是背景里记录的史官,全程不出声。
去太学也很乖,被张苍拘着天天学算学,都快学成书呆子了,做梦都在做商功题。有时候梦里没做出来给自己急醒了,醒来发现课业还没写完,可怜巴巴地接着写。
当初真不该听刘季忽悠去太学,他一个太子学算学干什么?去丈量土地还是去算粮草辎重?
李世民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思维发散出很远,一双手已经摊开,送到嬴政面前了,还茫然地眨眨眼睛。
嬴政并不是闲得慌打孩子玩,他每次动手都是怒气攒到一定份上,实在忍不住才采用体罚的。
粗粗算来,其实也就打过孩子三回。上次逃学爬墙的事打得厉害些,关了门扒了裤子,下手比较重,想给小孩一个教训。
从那之后,太子确实乖多了,想来是丢人丢大了,再也不敢了。
不枉嬴政拉下面子,让蒙毅传信给王家的女儿,联起手来软硬皆施。
“指甲断了,你。”嬴政握着他的手,轻易地圈在掌心,顺便捏几下,感觉跟没骨头似的,全是柔韧的肉肉,仿佛连练武射箭磨出来的茧子也没什么硬度。
“啊?”李世民嘴巴刚张开,就慌忙闭上。
为了方便射箭,他的指甲从来不会留得很长,但也不能过短,向来修剪得很平整,因为要配合手指发力勾弦。有时练箭太频繁,嬴政还会提醒他戴上玉韘(扳指)保护手。
没想到扛住了弓弦,没扛住琴弦,也是怪得很。
好在没有流血,也没有撕扯到肉,只是断裂到了接近甲床的地方。
宫人拿来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了一下这中指的断甲,看上去更光秃秃了。
“这琵琶……”嬴政亲自上手试试,荡过几根琴弦,且拂且拨,确定道,“弦过硬而紧,比琴更废指力。”
“所以听起来才不一样,更脆亮。”
“方才那曲与凤鸟有关?”
“阿父比钟子期还厉害,什么都听得出来。这首叫《火凤》[1]哦。”
“火把你指甲都烧了。”
李世民撅起嘴,替他好不容易搞出来的琵琶辩解:“这只是个意外而已。”
“是否是弦太紧了?”
“没有吧?就是这样的。”
他可是特地找无忧验证过的,这个时代没有谁比他和无忧对琵琶更专业了。
“这两日别动弓了。”
“哦。”
“琵琶也别动。”
“好哦。”李世民一口答应。
到了晚间,嬴政照例把李世民床上的猫赶走,看它慢吞吞爬起来,走到床边跳下去,拖着尾巴往猫窝去。
“它近来是不是迟缓了许多?”
“阿母说它年纪大了。”李世民拈起几根猫毛,放手心吹一吹,那玄色的毛发便飘远了。
有两根黏在嬴政袖口,导致顽皮的小太子被揪了揪耳朵。
“好痛的。”
“腿还有没有再疼?”
“没有啦。”
嬴政松开手,捏捏孩子被揪红的耳尖,无端想叹气:“睡吧。”
他坐在孩子旁边,勾了勾李世民的手,看了眼那破损的指甲,等烛火渐灭,月光泄地,猫的呼噜声与孩子的呼吸都缓下来。
月儿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孩子的牙齿有时一天掉两颗,有时两月掉一颗,有的旧牙掉了新牙还没长,也有的新牙已经萌发,但旧牙就是不掉,给换牙期的孩子带来了许多苦恼。
前线的战报一封封往咸阳送,太子新的门齿也慢慢长了出来。
但李世民的猫却不见了。
第92章 他的一天
晨起时李世民没看到猫猫,就有点奇怪。
“猫猫呢?”
嬴政早就收拾好等着他了,随口道:“可能出去了吧?”
“它不会这么早出去的,平常都是我走了,它才去找阿母的。”
芈夫人的猫,这几年逐渐易主了,除了晚上睡在太子殿里,还会夜里偷偷摸摸钻进被窝。
李世民从来不赶它,睡得朦朦胧胧就把猫猫一搂,手搭在它身上,继续呼呼大睡。
等早晨周围的动静大了,猫猫就施施然从被窝离开,溜溜达达用爪子洗脸,吃东西去了。
近几年出生的公主和公子,往往在宫里看见猫猫,都以为是太子养的,还会惊叫:“太子阿兄的胖猫猫!”
如果扶苏在侧,会纠正道:“阿兄说猫猫一点也不胖!它只是毛毛长。”
是以这天清晨见不到猫,李世民才觉得异常。
“我让宫人帮你留意。”嬴政牵着他的手,催促他快点。
“哦。”李世民叼着点心快速吃掉,跟着嬴政去上朝。
下朝后他又问:“猫猫找到了吗?”
蒙毅回答:“臣去羲和殿和长乐宫问过了,都不在。太子莫急,臣等在找。”
“好奇怪,猫猫怎么会不见了呢?”李世民有点不安。
“太学今日开坛论道,儒墨道法清谈辩论,你不去?”嬴政并不严厉逼迫孩子,但这样的话说出来,李世民就很难请求休假一天去找猫。
“太子放心,臣会带人接着寻找的。左右出不了咸阳宫,多半在那几处常玩的地方,丢不了的。”蒙毅安慰道。
“但是……”道理李世民都懂,就是放不下心。
他把青云唤回来,碎碎念地交代:“你帮我找找猫猫去哪了,找到以后去太学告诉我。知道不?好好找,不要贪玩……”
“啾啾……”青云有点蒙圈。
“猫猫不见了,你最聪明了,你帮我找好不好?”
“啾!”鹞鹰啄啄李世民的袖子,叼着袖口往外扯。
“朝食还吃不吃了?”嬴政面无表情。
“吃!我马上来。”李世民摸摸鹞鹰的羽毛,从它口中拯救出袖子,叮嘱两句,放它飞走。
“宫里都知晓狸狌是你养的,不必担心,谁也不敢伤它。”嬴政淡淡道,也算一种秦王特有的安抚。
太子有多受宠,阖宫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猫都养了这么多年了,谁活得不耐烦了去伤害太子的宠物?
所以嬴政完全不在意,只觉得狸狌是自己玩去了。
“我怕出意外。”李世民嘀咕,“去年冬至那天,猫猫去冰上玩,追着青云跑,踩碎薄冰掉进湖边的淤泥里了,脏兮兮,湿淋淋地回来了,冻得病了好几天……”
“你现在明白我的心情了。”嬴政怼他,“你幼时玩泥玩得还少吗?”
李世民讪讪地笑笑,心虚地低头喝粥,但辩了一句:“我会自己洗澡,猫猫不会……”
“你都沦落到拿自己和狸狌比了?”嬴政不屑道,“难不成寡人要立一只狸狌当太子吗?”
太子无言以对,临走之前还殷切地仰望嬴政:“阿父也帮我找一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