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聊完了?”嬴政笔走龙蛇,朱笔挥洒,头也不抬,就察觉暖乎乎的一团靠了过来。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秦王虽换了便装,也还是玄金配色,内衬殷红,衣襟袖口的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低调奢华。
无数细小的尘屑在光束里跳动,流光飞舞。
“阿父你好像在发光。”李世民歪头看了会嬴政。
“我又不是人鱼灯。”
“人鱼灯哪有阿父好看?”
“你的题解了?”
“没有。——好想睡觉。”李世民抱着嬴政的胳膊贴贴,眯了眯眼,被这太阳光织成的被子裹着,不知不觉就有点困。
秦王拒绝了他的贴贴,并向外推推:“你在受业。”
“我真的不喜欢算学……”
“那你应允张苍作甚?”
“我以为张苍师兄要教乐……我还准备研究琵琶的……”
“枇杷?”嬴政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笔下不停,随口敷衍,“巴蜀进贡的果子?”
“不是那个枇杷啦,是一种乐器。”
“你会奏?”
“会一点点。”李世民捏着指尖,比划了一下下。
“哦?那你的‘枇杷’呢?”
“还在造,很快就能造好了,到时候我弹琵琶给阿父听。”
“张苍看你两回了,你还不答?”
“好难,不想算……我看见算学就困。”
“算不出来的话,明日的射御也不要去了。”
“那我还是自己算吧。”李世民立刻改口,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到这让人看一眼就昏昏欲睡的算题上来。
诶?这个解好像和张良说的不一样?难不成他错了?
李世民疑惑地算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错,便诧异地看向张良。
张良向他一笑,心照不宣。
张苍等所有人都算出结果了,便问道:“如何?是多少?”
“二百二十五!”刘季自信回答。
“怎么得到的?”张苍追问。
“就是按先生你教的方法。”
“我是怎么教的?你可否复述与诸位听听?”张苍好整以暇地问。
“这个解不对吗?”刘季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显然,不对。”张苍也发现刘季有鬼了。
刘季被架在那儿,支支吾吾,颠三倒四,说不清楚他是怎么算出来的。毕竟算学这鬼玩意儿,不懂就是不懂,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张良,只是保持微笑而已。
李世民忍着笑,正襟危坐,以免惹火烧身。
嬴政这才纡尊降贵地舍出一点眼神,看了一眼张良,道:“这就是你爬墙偷看的那个,韩国丞相之子?”
“……咱能不提爬墙的事吗?”李世民笑不出来了,幽怨地小声。
“你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那个?”换了一句,更扎心了。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李世民苦着脸,有种自己会被笑话十年的感觉。
他到底要被多少人训多少遍?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个虽然没有魏征,但仿佛人人都可以是魏征的世界,真的太糟糕了。
“不如此提醒你,你怎么能知道,你到底犯了什么样的过错?”嬴政在该严厉的时候还是很严厉的。
李世民扁扁嘴,这才明白嬴政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父亲大人大概是来看笑话的吧?
好在嬴政真的很忙,这个笑话看完,他也就没功夫来太学听课,搞得学子和先生大气都不敢出,上课跟上朝似的严肃了。
且嬴政发现那个学室巳时的阳光很好,正好照在孩子的座位上,那也就不必往室外去,坐在那儿晒晒,就很符合医丞的要求。
但嬴政也养成了晚间去侧殿看看太子,确定孩子安好的习惯。当然,若不安好,就顺手抱走,放边上给孩子揉揉膝盖舒舒筋,居然也颇有效果。
自从养了这孩子,贵为秦王,竟学了一堆杂七杂八的技能,只为了夜里能迅速把孩子揉搓好,看他快点安睡。
想想也怪辛酸的。
秦王的睡前哄孩子歌是不唱了,不过,李世民的琵琶没过多久就问世,反过来可以演奏给他听了。
琵琶面世的第一个听众,自然就是好乐的秦王。
“阿父!你想听什么曲子?”太子矜持地递过去一张纸笺,上面写着这句话。
嬴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解道:“你怎么不说话?”
事有反常必为妖。天天小嘴叭叭的孩子忽然闭上嘴不说话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第91章 装哑巴的小太子
“你喉痛?”
李世民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嬴政很稀奇。
他养了这孩子好几年了,什么时候见过对方在正常情况下这么安静过,问问题都不开口,这太反常了。
“那你……”嬴政仔仔细细打量孩子一遍,从头到脚扫描完毕,各种猜测在心里轮一圈,差不多就有数了。
“你门齿掉了?”笃定的疑问句,一点疑问的感觉都没有了。
李世民鼓起脸颊,郁闷得不说话。
“过来我看看。”嬴政含笑,放缓声音。
李世民才不过去,嬴政每次把他骗过去打都是这样出奇的温柔,态度好的不得了,一抓住他马上晴天霹雳,凶巴巴的。
嬴政一看不管用,也不急,心平气和地开启新话题:“桓齮的军报到了,他欲引漳水灌城,筑堤时被赵军发现,设伏歼敌过万……这是你的主意?”
李世民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何意?”嬴政故意问他。
包袱太重的小太子哒哒哒跑回桌案边,写字交流,举起来给嬴政看。
“引漳水是桓齮将军的主意,我只提了设伏。”
他的字越练越好了,乍一看有些像李斯给的标准篆体,轮廓优美,线条流畅,但他写出来更如流水行云,笔触颇为飘逸,不像李斯那么规整。
嬴政打开密封的黑袋,吸引李世民过去看。
他用手扒拉他父亲,眼巴巴地把脑袋凑过去,殷切地想问这是谁的,但嘴唇一张,就觉得某个地方呼呼漏风,于是马上就闭上了嘴巴。
嬴政撇他一眼,略有点好笑。
“是王翦的,他已经夺取了橑阳。”嬴政心情愉悦。
李世民兴高采烈地无声欢呼,看看王翦的,又看看桓齮的,忽然觉得不对,赶紧问:“杨……杨端和呢?”
他一出声,就感觉没牙的位置在漏风,发音都怪怪的,于是声音便一个字比一个小,细声细气的,说不出的别扭。
“什么?”嬴政假装没听到。
李世民幽怨地瞅瞅他,把丝帛的地图摊开,指着邺城,手指点啊点,快戳出残影了。
“邺城打下来了没?”他着急地小声。
“等你门齿长出来,就打下来了。”嬴政嫌弃他无比做作,掉个门牙还怕人笑话。
谁在乎一个小孩掉不掉牙,说话时牙齿好不好看?
就他多事,奇奇怪怪的。
“要那么久吗?”李世民嘟嘟囔囔,沮丧地趴在嬴政腿上。
“起开,热。”
黏糊糊的缺牙齿小太子用脸蹭蹭嬴政的衣服,舔了舔空空如也的缺口,不开心地翻过来,顺着嬴政的腿滑到垫子上,像一团流动的猫猫虫。
嬴政顺手捏住他的脸,逼他张开嘴,看了看这新新旧旧的一口牙,大致有了数,就把孩子放生不管了。
“医丞说莫要去舔新齿,忌生冷辛辣。你可知否?”
“知——道——啦。”李世民拖长声音,在垫子上滚来滚去。
到底有什么好滚的,乐趣何在?嬴政不明白,在他来回滚了三圈后,无奈道:“不是要奏乐吗?”
“哦。”李世民一个鲤鱼打挺,轻快地跳起来,抱着琵琶坐回来,刚要试音,又想起来,“不对呀,杨端和呢?阿父还没有告诉我。”
“与桓齮合兵围邺,目前还算顺利。”
“我还以为进展能更快些。”
“杨端和与王翦皆稳重,不会冒进。赵国是块硬骨头,慢慢啃也无妨,寡人有的是耐心。”
在打天下这件事上,秦王有无尽的耐性,一场大仗打个一年半载很正常,两年三年也不是不行,只要能稳得住战线,最终取得胜利,与敌人耗国力,秦国也耗得起。
这与李世民的作战风格完全相反。他从来不爱打持久战,那样成本太高了。
但此一时彼一时,秦赵之间还有得磨。除了等,李世民也别无办法。他现在太小,也不能直接跑到战场上去,干涉战局。
他横抱着琵琶,让其向下倾斜,左手按弦定音,右手轻轻捏着拨片,掌心如同虚虚握着一个不存在的鸡蛋,有种奇异的既生疏又熟练的矛盾感。
嬴政好奇之心顿起,短暂地放开满桌公务,定睛凝神,问道:“不能用手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