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呵呵……呵……”张苍努力扯出笑来,“是呢,多出了谁呢?”
  刘季挠挠胳膊挠挠腿,好像浑身都刺挠,脚底下也有针在扎他似的,忽然弯下腰捂着肚子,叫道:“哎呀,我突然肚子疼,肯定是朝食吃错了东西,我得先去一趟茅……”
  “你是想退学吗?”张苍幽幽道。
  “我真肚子疼!”刘季试图让他相信。
  “是吗?”张苍平静如一潭死水,“那你去对太子说一声,我就信。”
  “太子旁边还有个人,先生看到了吗?”刘季小声。
  “……看到了。”张苍又死了两成,现在活着的成分更少了。
  “多恐怖啊你说。”
  “恐怖吧?还有更恐怖的。”张苍把想跑的刘季硬往学室里拽。
  刘季拼命想跑,却还是被拖了进去。
  学室如同一张深渊巨口,把可怜的两人吞没。
  有了垫背的,张苍瞬间感觉还好些,松开如丧考妣的刘季,向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已经出现了的秦王行礼。
  秦王微一颔首,并不在意张苍,而是直接看向刘季,冷冷淡淡地问道:“听说你要拜太子为仲父,有这回事吗?”
  第90章 这课上的,各有各的苦
  刘季几乎要在二月的春天里汗流浃背了。
  他可以和太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随随便便开玩笑,拉着他爬墙作乐,犯了错也无所谓,没怎么放在心上,哪怕这事在张良的意思里传遍了太学,墙上贴了警告的公示也只贴了刘季的名字,隐去了太子,因此刘季被狐朋狗友们嘲笑了一通,但这都不是事儿。
  刘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觉得自己扬名了,——浪荡的名儿咋了,那也是名,总比籍籍无名强,而且不痛不痒的,根本没什么损失。
  荀门的风气很正,倒没有哪个先生给他穿小鞋,最多像张苍一样,对刘季重点关注,叮嘱他务必来授业。
  刘季琢磨着这其实是好事来着,暗自窃喜了一晚,美滋滋喝了点小酒。
  然后秦王就来了。
  刘季敢打赌,没有一个人想直面秦王这样看似冷淡,实则好像拿了把剑怼在后脖颈,随时会把他脑袋削下来的可怕威视。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两只手都落在腹间,神色一整,摆出前所未有的纯良谦逊,仿佛连面相都变了,恭恭敬敬地低首回答:“王上息怒,刘季乡野之人,不懂礼节,与太子嬉笑无度,非是有意冒犯,还望王上宽宥,莫要与我等卑鄙乡人一般计较。”
  卑鄙,此时是出身微贱见识短浅的意思,刘季这么说,只是希望秦王高抬贵手,莫要追究他的责任。
  毕竟要真追究起来,那槽点可太多了。
  “孔子有言,‘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1]”嬴政目光冰冷,毫无温度,犹如利刃在剐蹭刘季的皮毛,唬得他后背发凉,一动不敢动。
  “寡人让太子拜荀子为师,是看中其博学中正,门下弟子皆有礼有度,是谓儒家所言‘君子’。太子办太学,招揽天下贤才,亦是想让有才之士开坛论道,讨论学问,而不是一味玩乐,荒废学业。——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刘季明白。”他点头哈腰地装孙子,怂得不得了。
  这孙子到底还是让他当上了。
  冷汗一滴滴地从刘季鬓角流下来,但他却不敢腾出手来擦擦。
  既然惹怒了秦王,那认错的态度一定要好,不能再火上浇油,给对方发作的由头。他都快站在悬崖边上了,当然要乖觉到底。
  刘季太懂人情世故了。他甚至于低眉顺眼道:“季言行无状,愿接受任何惩处,包括离开太学乃至下狱。”
  李世民本坐在嬴政旁边,乖巧地看着,听到这里忙道:“那倒不必,罚得也太重了。”
  他真怕自己慢一慢,嬴政就真把刘季从重处置,那他也会觉得不安的。
  “太子宽仁,愿意给你改过的机会,你可得珍惜。”嬴政不咸不淡道,“若是再犯,便施腐刑入宫吧。”
  腐刑?
  在场的男性不约而同地一激灵,仿佛有点幻痛了。
  连隔了一列桌子的张良都忍不住投过来一个眼神,欲言又止。
  好在太子轻轻拉扯嬴政的衣袖,灿烂笑道:“他以后会谨言慎行的,对吧?”
  刘季哪敢说不,连声答应下来,一迭声地许诺自己再也不会带着太子做失礼的事,就差赌咒发誓了。
  嬴政勉勉强强算放过他,没有趁机治死刘季。
  刘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张良笑吟吟地向他招手。
  沛县小年轻受宠若惊,丈量了下张良身后那个位置与嬴政的距离,果断远离秦王,躬身后退,一路退到张良边上。
  “子房真是大度!”刘季不由称赞。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张良微笑。
  李世民的眼睛一直往他俩那儿瞟,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心里有点痒,很想摸过去听听。
  “坐好。”嬴政习以为常地提醒,抬手贴了一下孩子的脸,示意他专心,转过来看张苍。
  张苍顿觉压力如山大,十分后悔今日没有抱病让同门代授,他干巴巴地开口道:“我们今日讲授算学……”
  可怜的张老师不敢往某个方向看,心里却默默念叨:王上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王上为什么还不走?他不忙吗?他不是天天有一堆政务要处理吗?他怎么有空在这里听什么算学?算学有什么好听的?
  快走吧快走吧,皇天后土,日主月主,各路神仙,谁有本事把王上弄走?救命啊,他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刘季,来把这些算题遍颁诸生。”张苍选择找个替死鬼。
  “啊?我吗?”刘季的屁股才挨到胡床,就弹跳起来,指指自己。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没问题吧,刘季?”张苍和蔼道。
  “……没问题。”刘季怂眉搭眼地塌下肩,拖着步子去接那叠算题,一一传递给六七个学子。
  喜欢算学的文士本就不多,精通这个的基本都做官去了,大多在少府和治粟内史手底下混。
  所以张苍昨天才很介意太子没来,本来听算学的就没几个人,再少一个真的很气人。
  但现在他不介意了,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他只希望秦王能尽快离开这儿,让他脱离苦海。
  张苍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瞥见秦王打开了一份奏书,就这么看起来了。那奏书看着眼熟,好像还是他自己的。
  张苍的心都快不跳了,呼吸困难,表情僵硬,每句话说出口前都要在心里过一遍,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刘季把算题往李世民手里一放,立刻溜之大吉,返回他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好,目不斜视,就盯着算题看。
  “我们昨日讲了开方术,有人没来,便再回顾一遍,所谓‘开方’,释义为……
  “综上,问:今有积五万五千二百二十五步,问为方几何?[2]诸位请仔细思量,可互相议论。”
  互相?谁跟谁互相?
  李世民瞅瞅忙碌的父亲大人,偷偷摸摸溜到刘季那边,小声问:“是多少呀?”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刘季根本没思考,“我还指望问你呢。”
  “我不擅长算学啊。”李世民无奈,“这种东西,都是有人帮我算的……”
  他上辈子有超级多聪明小助手的!什么后勤财政赋税水利,凡是涉及到复杂计算的,都有专业人士帮忙,哪里需要他一个一个算?
  他哪有那闲工夫?
  刘季摊手:“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就没怎么学过这东西。”
  “那你来上什么算学?”
  “你当我想来?是张先生罚我来的。”刘季脱口而出,用手遮住嘴,悄声道,“诶,你父为什么在这?”
  “不知道。”李世民诚实道,“他突然想过来的。”
  “看到你父,我觉得我半条命都没了,这心啊,扑腾扑腾乱跳,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比看见子房跳得还快吗?”李世民小声玩笑。
  “别提了。我现在哪敢看他?”
  李世民大乐,与刘季嘀嘀咕咕说闲话,除了不讨论算学,讨论什么都很有趣。
  这世道,谁都可能骗你,但算学不会,不会就是不会。
  “需要帮忙吗?”张良轻飘飘地一笑,递过来他的答案。
  “哇!”刘季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子房你真是个好人!”
  他激动地把答案抄下来,顺口把张良夸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引为知己,马上出门桃园结义拜为兄弟。
  “是多少?”李世民也凑热闹。
  “二百二十五。”
  “二百二十五……”李世民重复了一遍,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他低头看了看张苍出的题,又看了看泰然自若的张良,狐疑地走回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