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干净吗?”
  “沉坛滤过的,刚从冰窖拿出来。”
  “其实我喝不出有什么差别。”
  “真给你喝井水煮的,你就知道差别了。”
  “会吗?”
  “会,你挑得很。”
  “哪有?我不是很好养活吗?”
  “这话你得问王上,你好养吗?”
  “那阿父肯定要说我不好养了。”李世民撇撇嘴。
  “你呀……”无忧莞尔一笑,自然而然道,“养你要很费心的。你需要很多很多夸赞和很多很多爱,才会长成所有人都期待的样子。”
  “可我不是本来就值得夸赞和爱吗?”李世民理所当然地说。
  无忧眉眼弯弯,全是粼粼笑意,生动而轻盈。她道:“是,你本来就值得。大家只是希望你能更好更优秀。”
  “但我是个人诶,我不能犯错吗?”
  “能啊。你向来知错就改,这样的错误,你以后应该不会再犯了。”无忧一手支颐,微微侧首,悠然地看着他。
  “那你还要说我。”
  “那不说了,饮茶吧。我加了羊奶枣干和蜂蜜,偏甜的口味,没有放盐姜和椒。茶叶的芽尖焙出来,本就有花果香,可饮一杯,去去闷气。”
  他磨磨蹭蹭地端起杯子嗅嗅,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他们安静地喝着茶,他低头看茶,她垂眸看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嫩绿的春风吹动柳色的窗纱,那一对彩色的泥娃娃就并肩待在窗边,笑容可掬。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刘季。”
  “他也羡慕你。”
  “我知道这样说很矫情……我都已经是太子了,阿父素来宠我,阿母与曾祖母更不用说了……天底下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个人能有我这样的待遇……但是……”
  这种话他也只能跟无忧说,因为她会无条件包容他,若换了别人,就要说他恃宠而骄了。
  “你依然会羡慕刘季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忧猜得出来。
  “有点吧。”李世民心虚,“我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往好处想,你的鹞鹰不至于闷死怀里,也不必看着李靖家里的虎馋得流口水了。”
  “哪有流口水?”
  “你每次都找借口去他家,想尽办法与虎多处一会儿,李靖说了什么你都假装没听见……”
  “我不是假装。”
  “那更过分了。你还去扯他家老虎尾巴是不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你同我说的吗?”
  “今天太学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无忧微笑道:“你猜?”
  “我猜是……”李世民忽然轻嘶一声,皱眉捂住了嘴。
  “怎么了?”无忧急得站起来。
  第87章 父子分床睡
  李世民连忙摆摆空着的左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依旧捂着嘴。
  “可是哪里不适?”无忧不放心,抱来一堆《扁鹊内经》《扁鹊外经》之类的医书,看起来很有翻书给他看病的架势。
  “没事。”李世民颇觉好笑,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含糊道,“牙掉了。还好不是门齿。”
  “……哦。”无忧稍稍宽心,把那堆书又放回去。
  “你怎么开始看医书了?”
  “学你。”
  “我那时是翻着玩的。”顺便发现人的后背有很多穴位,杖责鞭笞后背容易给人带来更多损伤,所以顺手改了条律令。
  “我也是翻着玩的。”
  无忧笑吟吟地看着他,递了方桃粉色的帕子过去,而后移开目光,把医书对齐,抚平边边角角,假装没看见他偷偷摸摸吐出那颗牙,放帕子里卷吧卷吧,打量着往哪扔。
  有些地方有习俗,上牙扔床底,下牙扔屋顶,仿佛这样反着来,是为了让牙长得更整齐。
  但这时的咸阳没有这风俗,只要别扔大路上就行。
  好的,他让青云叼走了,不知道要飞到哪座山再扔,估计是越远越好了。
  她倒了杯温水过去,等他闷不吭声地漱口。
  “你长得比我快。”她随口扯开话题。
  “哪有?不是你长得比我快吗?”他小声。
  他比她大一岁,现在却差不多高。李世民有点怨念,无忧却接受良好。
  她很喜欢这样天真烂漫、近乎无忧无虑的岁月,他们俩身高齐平的日子,过一年少一年了,可以这样低头看他脸圆圆的时刻,无论何时,都值得珍惜。
  幼年时光尚未过去,她就已经开始怀念。
  连这样毛茸茸气鼓鼓的小烦恼,她也只觉得有趣。就算来上一百件,也好过漫漫长夜里她等战场传来消息的年岁。
  嗯,他漱完口,茶也不喝了,趴在那里看窗外的燕子与柳树,安安静静得像大号的瓷娃娃。
  好生可爱。
  “我可以捏你的脸吗?”她侧首询问。
  “什么?”他愕然转过脸。
  “一直都很想捏,没好意思同你说。”
  “你怎么不去捏王离的?”
  “兄长……的脸没有让人想捏的欲望。——也捏不动吧?”
  王离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天天练武练得一身肌肉,晒得黑不溜秋,一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已经是个标准武将的迷你版了。
  这种类型的武将,无忧见得太多太多了,实在生不出一丁点好奇心。
  不像李世民,他处在一个文臣、武将、孩童、贵公子加储君的叠加状态,装可爱的时候十分可爱,不装可爱更可爱。
  “有什么好捏的?”
  “所以可不可以呢?”
  “……我又不是猫猫。”
  “狸奴亦不及你讨人喜欢。”
  他便不说话了。
  她笑眯眯地坐到他边上,很轻很轻地摸摸他的脸,柔声问:“还有何事令你烦扰?”
  他先是摇了摇头,因这微小的动作,看起来仿佛在蹭她的手,却又慢慢道:“阿父想与我分开睡。”
  “因为这次太学的事?”不至于吧?
  “不,春日渐暖,他嫌我热。”他嘴角下撇,不乐意道,“我都没有嫌他凉,他居然嫌我热。”
  无忧实在忍不住笑,惹来他幽怨的瞪眼。
  “你还笑我?”
  “你们,真的很亲昵。”她笑道,“你是要搬出来,单独一宫吗?”
  有的国家,比如齐国,太子居住的宫殿在东边,便以“东宫”指代太子。毛亨讲《诗》的时候,也会提到《硕人》里“东宫之妹”的“东宫”,指的就是齐太子。
  而秦国,尚没有这样的礼仪,无忧推测李世民大约会搬到离北辰殿和麒麟殿都很近的一处宫殿去,因为秦王会时常找他,离得远了不方便。
  “阿父想让我,搬到侧殿去,一个人睡一张床。”
  “……”
  “你怎么不说话?”
  “这也叫分开?”不还是在一起吗?
  “他都不唱歌给我听了……”李世民抱怨。
  “王上还唱歌给你听?”
  “咦?我没有同你说过吗?”
  “我以为那是你一两岁的时候……”
  “也差不多,五岁的时候他就不想唱了,也只有生辰的时候能勉强唱一首。”
  “那差的还蛮多的……”
  “最近连故事也不讲了,他说我什么书都看得懂,自己看得了。好过分,他都不宠我了!”
  无忧默默地扫一眼他的衣着发型配饰(少府出品雕龙刻凤),就算想附和他,也着实找不到理由。
  他碎碎念一阵子,接着咕哝:“少府造的铠甲,总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他的思维有时会很跳脱,从琐碎的小事,一下子跳到军政大事上来,无忧也习惯了。
  “马具齐备了么?”
  “都齐了。”
  “我不大懂这些,但我有听你说过,好马与好弓,能在作战时大有增益,是不是?”
  “嗯。”
  “那已经很好啦,慢慢来,不着急。骏马有了,弓箭有了,鹞鹰有了,山君有了,明光铠也会有的。”无忧淡声,“这次攻赵动作很大,引起你的心思浮动了?”
  “大概……有一点点。”他不得不承认,叹息道,“做梦的时候总梦见战场。”
  “哪一世的战场?”她放轻声音。
  “都有。”
  “你的记忆恢复了很多,是件好事。”她轻松道。
  “可我还不能离开咸阳宫。”
  “你才六岁呀。”
  谁会让六岁孩子上战场啊?疯了吧?
  她大抵明白他在因何闷闷不乐了。他记忆复苏的速度,多于身体成长的速度,有些不安分的躁动,老想搞点事情。
  是以刘季一撺掇,他就跟着干坏事去了。精力太旺盛,不干点什么他闲得慌。
  “我平常想静心时,无非合香、煮茶、读书、侍花、弹琴、女红……你想陪我一一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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