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水工的职责就是修渠,在哪修不是修呢?我王大度,不计前嫌,还愿以水工之名来为此渠命名,让水工与郑国渠流传千古。如此,水工还觉得荒诞吗?”蒙毅条理分明地说了两句好话,也是真真切切的实话。
  郑国便默了默,才道:“秦王确实胸襟宽广……”
  他似乎是想到了怂了吧唧的没用韩王,叹了口气,无法言喻。
  蒙毅有时候都觉得奇怪,韩国那点破地方,怎么能出这么多人才,偏偏又不用,全都流失在外了。
  当然,韩非算抢来的。不过无所谓,按秦王父子的看法,六国不善待的人才,秦国全都要!
  来多少要多少,多多益善。
  郑国又等了一会儿,门还没有开的意思,不由担心起来,问道:“太子到底年幼,责罚太久也不好吧?”
  “我去看看……”蒙毅思量再三,决定先不请华阳太后,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门刚打开,太子像一只抓住机会逃窜的猫一样,从门的空隙钻了出去,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蒙毅猝不及防,连忙请示秦王:“王上,太子跑出去了。”
  “不用管他,还有力气跑,康健得很。”嬴政从容自若。
  “好像哭了?”
  “哭了吗?”嬴政诧异。
  “捂着脸跑掉的。”
  “那不是在哭,是觉得太丢脸了。”嬴政平和地卷起郑国递交的图纸,“这般荒唐,只是打十几下已经便宜他了。”
  “那臣可要跟去?”
  “他往王家去了,你……”嬴政略略迟疑,“罢了,你跟过去看看吧。”
  “唯。”
  两刻钟后,李世民奔向正在晒书的无忧,期待能得到些许安慰。
  “无忧……阿父好过分,他居然……”
  无忧收起一丛丛竹简,像穿梭在文字典籍的丛林里,抬眼望去,嫣然一笑:“听说你爬墙看美人去了?”
  李世民:“……”
  第86章 你都没有爬墙看过我呢
  “美人好看吗?”无忧一见到他,也不急着整理藏书了,笑盈盈地促狭道。
  “……”
  “你都没有爬墙看过我呢。”她的尾音上扬,说不出的愉快。
  “……”
  李世民奔向她的脚步停滞了,又羞又气,口不择言:“连你也欺负我!”
  他转身就要走,像炸毛炸得乱七八糟的橘猫,委屈巴巴,又气鼓鼓的。
  “这就走啦,不饮杯水酒吗?”
  “我又不能喝酒!”
  “那饮杯茶如何?我扦的野茶树刚冒了嫩芽,晾揉蒸晒了一两,就等着你过来做茶汤了。不尝尝吗?”
  李世民都快走出五十步了,闻言硬生生停住了,憋着一口气,跺了跺脚,又往回折返。
  无忧慢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竹简装箱,一卷一卷又一卷,分门别类摆放好。
  李世民等着等着等烦了,抱怨道:“说好的茶汤呢?”
  “你若是能帮我整理一下,我就能去煮茶了。”无忧不急不缓,依然在忙自己的事,“或者你自己去煮?”
  “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
  “你是客吗?”无忧含笑看他。
  “我怎么不算客?”
  “你怎么能算客?”无忧戏谑。
  “我明明就是客!”李世民才不管。
  “好,那尊客能否帮个忙,煮一壶茶汤与主人家解解渴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李世民咕哝着,“你还要整理多久啊?”
  无忧却顿了顿,仔细看他:“你不舒服吗?”
  “什么?”
  “你没有过来帮我整理竹简,这很反常。”无忧还特意观察了一会儿,才确定道,“王上责罚你了?”
  “……”李世民不想说话。
  无忧便叹气,放下手里的活计,交给侍女收拾。她净手点香,煮水取茶,柔声招呼他:“过来。”
  李世民别别扭扭地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
  无忧给他的位置上又垫了两个软垫,让侍者们退下,轻声细语:“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你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骂谁就骂谁。”
  “……我能骂谁?”李世民鼓着脸,直接趴在垫子上,有点气,又不知道在气什么,可能是在气自己吧。
  “谁都可以骂,随你心意。实在不行你骂魏征吧,反正他也听不到。”
  “骂他干什么?他又不在这。”
  “如果要骂王上,建议你斟酌下词汇。”
  “我哪敢骂阿父?他那——么凶!”他夸张地比划着。
  “哦,我记得上次还有人夸他们父子感情可好了,王上好爱他,现在不爱啦?”
  “爱还是爱的……可是他打我……”
  “你有时确实该打。”
  “?”李世民愕然抬头,“你怎么能站在阿父那边?”
  “逃学,还不该打么?”
  “哼。”
  “爬墙就算了,但时机不太对。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1]偏巧在入学考校时爬墙,难免惹人非议。”
  “我本来没想爬的,是刘季他……”
  “他能强迫你?”无忧一针见血,“他,强迫得了你?”
  李世民的辩解便堵在了嘴里,自知理亏,闷闷地低下头。
  “还好是张良,而不是任何一个贵女,不然流传出去更难听,恐怕有损女子名节。”
  “若不是张良,这个计划本来没什么问题……”他狡辩了一句。
  “我并不怀疑你们的本事。”无忧等水烧开,安然道,“你们俩联起手来,要想得到什么,多半都能得到。但,你真的认为,这种手段,上得了台面吗?”
  “……”
  “诡诈之术固然好用,但容易移人性情,也容易带坏风气。我猜荀门上下,没有人会称赞你这种行为的。对吧?”
  “……嗯。”李世民小声,垂头丧气地把脸贴在交叠的手上。
  “王上也不会夸你的。这种小聪明,没有夸的必要。”
  “不是我出的主意……”
  “但你参与了,配合了,还乐在其中吧?”无忧不需要目睹全过程,她完全猜得出来,因为她太了解李世民了。
  “也……也没有啦……”他的声音愈来愈小。
  “这事若换了别人,不过斥责一顿罢了,但因为是你,所以大家都格外重视,有心想给你一个教训。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世民怎么可能不知道?
  “因为你是太子。所有认识你的人,包括王上在内,都很清楚你的天赋有多高,性情有多好,能力有多强,他们期待你走最堂皇正大的道路,成为完美无缺的储君,所以没有人想看到这种胡闹无礼的事再次发生。”
  水开了,无忧有条不紊地往里面加碾碎的茶叶和几样佐料。
  “你其实很羡慕刘季吧?”
  “诶?”
  “明明主要错误在他,但所有人都揪着你不放,没有人去责罚他。”
  “就是嘛。”
  “爱之深,则责之切。这次你能跟着刘季爬墙,引鹅去吓唬人。下次呢?”无忧用茶匙搅拌热汤,淡淡地问,“下次他带你去酒肆喝酒,你去不去?”
  “我……”
  “你不能饮酒。但刘季若殷勤劝你,你会不会饮?”
  “也许会吧……”心虚气短的太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都快结巴了。
  “他带你去蹋鞠,你想不想去?”
  “呃……我挺想去的……”
  “去看杀狗,吃狗肉呢?”
  “唔……不是牛的话,没问题吧?”他不自信了。
  “那去下赌棋呢?”
  “赌肯定是不行的。秦法明令禁止,违反的话可能刺黥挞股。我是不会去做的。”
  “一开始不说赌呢?只说是下棋,然后撺掇你下一局,赢了之后发现有钱拿,一本万利的买卖。扔出去一个钱,能得到十个、二十个。
  “你年纪小,容易被人轻视,那压你的人必然少,以小博大,最合适不过。你们赢的次数越多,赚得越多。那种喧闹与欢呼的场面,一旦陷进去,你也会觉得很有趣,很难清醒地抽身而退吧?”
  李世民想象了一下,无法反驳。
  “最后,他若是带你去那种更不正经的地方呢?”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不能吧?我才多大。”
  “倘若过几年呢?”无忧并不避讳讨论这个,哪怕他们都还小,“你的好奇心太重,总喜欢冒险,骨子里想要获得新鲜感,所以有时候明知道不对,不该,但有人引诱和教唆你,你还是有可能被引诱的。——荀门上下,防的就是这个。”
  “不要把我说的真的是个孩子一样啊……”李世民不满地嘟囔,“我不至于跟着刘季到处鬼混,吃喝嫖赌什么都干……”
  “这不是怕万一嘛?防微杜渐。”无忧失笑,撇去浮沫,舀了两碗茶汤出来,“去年的梅花上雪,尝尝有什么不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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