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很早之前,我们便说过秦王嬴政不在乎臣子的出身和来历,他只在乎臣下有没有用。
而韩非虽不是秦人,秦法却有一条叫“诬告反坐”,大大地降低了韩非在嬴政心中的好感度。
假如有好感度条的话,在面基之前,嬴政对韩非的好感约有90,《存韩》一出,cuacua往下掉,再加上举报姚贾失败,估计已经降到临界点了。
等李斯从韩国回来,迅速和姚贾达成一致,联合起来进谏秦王,状告韩非。
“韩非是韩国公子,终究一心为韩,既然他不会为秦国效力,那王上何必留着他呢?不如将他下狱处死。”
“你觉得呢?”嬴政看完两人的奏,习惯性地去问他的太子。
“我有个主意。”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先将韩非下狱,处死他这件事我来做如何?”
“你?”嬴政上下打量他,不太相信,“你能狠得下心?”
玩个玩具,都能联想到肉刑残酷想废的小孩,能主动去杀韩非吗?这可能性实在不大。
“韩非好歹是我师兄,我来送他最后一程,是不是很合理?”李世民笑眯眯,“我为太子,有出入监狱之特权,也很合理。对吧,阿父?”
嬴政狐疑地斜他一眼,总觉得这孩子不怀好意,一肚子坏水。
他又想干什么?
第59章 二凤给韩非送鸩酒
韩非危坐在云阳狱内,手里的笔并不停歇。
他的待遇很好,监狱虽小,五脏俱全。笔墨纸砚,桌案蜡烛都没有短缺他的。
秦王的爱才之心和蓬勃怒意大概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杀伐决断和犹豫不决也可以。
韩非并不太意外,从他被迫入秦开始,这就已经是可以预料的结局。
一只灰白的飞蛾,颤巍巍地靠近闪烁的蜡烛。
韩非以余光看见了,却没有理会。
这个季节本不该再有飞蛾了,可偏偏还有漏网之鱼,那么它扑火而死也可以想见。
有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韩非依然没有理会,只专心动着笔,又写下一列乌黑的字。
一双暖洋洋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带着春天太阳似的温度,软乎乎得像猫尾巴。
“猜猜我是谁?”故意压低的声音实在清脆,想猜不出来都难。
韩非本能地闭了闭眼,默默地停笔,以免出现涂改墨迹,而后凭感觉将笔收起,搁置到笔架上。
他不太想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也没心情哄孩子。
“猜不出来吗?”孩子好奇地问。
“……”
“我可以给你个提示哦,我和你一样,也是荀师的学生。”
这孩子真受宠啊,说话之间无忧无虑的童真几乎要跳出来了,即便不去看他,也能想象得出他脸上快活的表情和灿烂的笑容。
于是韩非慢吞吞开口道:“你是……通古吧?”
“什么?”小手的主人一愣,从他眼睛上拿下一只来,脑袋一歪,半张隽秀的脸毫无边界感地蹭过来,睁大眼睛纠正他,“原来师兄你和阿父一样,也是会讲笑话的吗?”
“秦王会戏笑?”韩非怀疑。
“想象不出来吧?就像我也没想象出来原来师兄你还会指鹿为马。”李世民笑嘻嘻。
“指鹿为马是……是何典故?”
“呃……”李世民一噎,连忙撤回,“我胡说的,没有什么典故。——师兄你饿不饿?”
“我用过……哺食了。”
“那我饿了,你陪我吃个夜食吧。”
“你……你有点任性。”
“谢谢师兄夸奖。”
韩非无奈,只能眼看着旁边多出一张小桌,摆满了吃食,不请自来的小太子大喇喇地盘腿坐下来,还挥挥手把飞蛾赶走了。
“这般箕踞,荀师没有……没有斥责过你吗?”
“说实话嘛,已经辩过了,荀师没赢,我也没输,后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每个人用自己喜欢的坐姿。”
“那秦王……”
“你是不是觉得阿父这个人应该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威严凛然,永远都该像一把悬在六国的剑,就像太阿那样?”
“不是?”
“他也是个人,不是石头,不是冰雪,不是山峰,更不是剑。”李世民拈起一块甑糕,笑道,“像这个,糯米红枣做的,我教庖厨改进的制糖法,熬出来的糖更甜更润更香,蒸好之后香气扑鼻。阿父当时其实也想尝尝,但他不好意思说,所以我喂了他一块。——很难想象吧,他居然也喜欢吃。”
“太子教……教制糖?”
“对啊。”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还会酿葡萄酒哦,可惜大秦还没有葡萄。”[1]
“我……我不曾听闻有……有葡萄此……此物……”韩非疑心他是杜撰的,小孩子是很有可能杜撰从来不存在的东西的,但又觉得太子条理分明,没必要杜撰这个。
“如果你能再多活两年,你就能看到了。”李世民送了他一块点心。
“我不……不嗜甜……”韩非拒绝。
“就当品尝一下我改良的制糖法,和以前的有什么不同。”李世民炫耀道,“口感提高了很多哦。”
“……”韩非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大秦似乎不……不推崇……口腹之欲吧?”
“我推崇不就行了?我不能代表大秦吗?”小太子美滋滋地吃完一块,顺手把装蜜饯的小盒子向他那里推推,“蜂蜜渍的,很好吃的。”
韩非默不作声地看他吃了两个,慢慢道:“你……你不像秦人。”
“阿父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那也……也不像。”韩非坚持。
“就因为我爱琢磨吃的?”李世民不是很服。
“因……因你想动秦法。秦之强,根……根在于商君法,你一动,则秦分……分崩离析。”
“我不动,秦才会崩。”李世民认真地凝视着他,“师兄真的以为,靠着你那一套法术势加一个牢牢抓住所有权力的霸道君王,就能造就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国吗?”
“为……为何不能?”
“百姓呢?你们法家的眼里,从来没有百姓吗?”李世民反问。
“君上之……之于民也,有……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2]”韩非平静道,“黔首逐利,闲而生乱,不严刑不……不足以使……使其畏惧而安分。”
“那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也是普通百姓呢?”李世民反问,“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地里的农活本就十分辛苦,吃不饱穿不暖,一家拿不出一件体面的衣裳。耕田不一定有牛,兴许要花钱租借,农具简陋陈旧,忙碌一年的收成,一半都要交田赋。除此之外,还有户赋口赋劳役兵役……若是再遇上水灾旱灾病灾兵灾……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韩非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着秦国的小太子,看了很久,匪夷所思道:“然,我非黔首,你亦不是。”
“如此说来,亡国的苦痛,公子与黔首,会有所不同吗?”李世民不经意间捅了他一刀。
韩非抿着唇,依然固执己见,却不得不沉默下来。
“如果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位君主手下,都过得一样苦,那是哪国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李世民神色淡淡,“真正难过的,说不定只有师兄你这样的公室吧?”
韩非面色一沉,怒道:“太子是来羞辱我的吗?”
“咦?师兄你能说长句了诶?”李世民惊奇道,“你口吃不会是心病吧?”
“若是如此,请出去!非不受此辱!”韩非更怒,脸都气红了。
“韩国都要被灭了,师兄还在乎这点辱吗?”
“出去!!”
“我就不走,师兄你能拿我怎么样?”李世民挑衅道,“云阳狱可是我们秦国地盘,师兄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跟我动手吗?”
韩非气得想动手,但看了一眼桌案,笔墨纸砚没舍得动,也没有竹简给他用来砸人,烛台……烛台就算了,把太子砸出事来秦王岂能放过韩国?
——突然有点怀念身边随时有竹简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一瞬间诡异地和荀子同步,拿起白瓷盘——盘子上的甑糕,向口无遮拦的孩子扔过去。
李世民敏锐地注意到了韩非犹豫考量的一瞬间,笑容加深,轻而易举地接住了这法家大佬的“暗器”。
这么明显,还这么慢,干脆叫“明器”算了。
“师兄你动作好慢哦,扔个东西都扔不准,秦国灭韩的时候你能做什么呢?眼睁睁看着韩国灭亡?”
出手太快太准的小太子,抓着甑糕吃得津津有味,煞有介事:“不可以浪费粮食哦,这样是不对的。”
韩非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手,恨恨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哇,他说话更流畅了,都没怎么磕磕绊绊的。
李世民觉得很稀奇,笑得一脸无辜,却又问得很扎心:“我一直都想知道,师兄不能接受韩国被灭,到底是不能接受什么被灭呢?是韩国的土地、军队、百姓、语言、文字……还是你韩国公子的高贵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