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觉得刑罚重了?”嬴政道,“然群盗,本就刑重。盗者集群作乱,焉能不重?且从常见的刖足改到斩左趾,已经是减轻了。”
这思路,真是和李斯一模一样。明明能砍整只脚,居然只砍了一个脚趾,方便犯人去劳役,怎么不算法家的仁慈呢?
“不是群盗,也挺重吧?”李世民正色道,“我下朝之后,去找了几回姜丞相,专门询问过。”
这个嬴政也看到了,上朝时端端正正无可挑剔的太子,一散朝人就没了,着急忙慌地在人堆里找不起眼的姜启。
明知难找,他一开始也不吱声,偏偏要自己考验自己,挨个挨个去看,去辨别,试图靠自己找到。
姜启发现了,就会默不作声地停在不远处等他。
人来人往中,小太子仰着头东张西望的样子,像条渴水的鱼,也颇为滑稽。
嬴政一般会看上一阵子,等太子惊喜地成功找到,或者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姜启自动暴露出来,一大一小汇合,就不再多加关注。
这孩子事太多,精力太旺盛,他没空一一注意太子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一人偷桑叶,不值一钱,罚劳役三十天;一人偷粮食,过一钱,黥为城旦,至少四年……”李世民一一列数。
嬴政很奇怪:“这很重吗?”
李世民也很奇怪:“这还不够重吗?”
“刑用于将过[1],不重如何震慑黔首?”
“罚当其罪,存留养亲。[2]偷东西的人,尤其偷木柴粮食布匹的人,可能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仅仅偷几斤粮食,就判得这么重,根本没有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偷盗之辈,为何要给他们机会?”
“我以为,偷得多就罚得重些,偷得少自然就罚得轻些,若能赔偿可减刑或免刑。如今肉刑有些滥用,黥、劓、斩趾者众,他们后半辈子怎么生活?不是更穷更难活了吗?没有出路的话,反而可能会继续为盗吧?”
“屡次犯法,那就唯死而已。”嬴政冷漠道。
“我不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平静道,“我觉得律法应该宽严相济,刑罚只是一种手段。罪行很轻的,应该给他们改过的机会,不要动不动就在人脸上刺字,昭告天下他们是刑徒。他们只是一时犯了错而已,他们也是人,若有机会兴许也想好好活下去,肉刑一旦实施,是不可逆转的……”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律法就在那里,谁让他们触犯的?”
“律法是人定的。”
“已经定了。”
“可以改。”
“不需改。”
“无故嚎哭?”
“废了就是。”
“你刚刚还说不需要改,马上就为了我要废掉一条律令,这不就是君主的私心吗?”
“寡人私心为你,你反而指责寡人?”嬴政气笑了。
“我是你的孩子,大秦的臣民又何尝不是?这样森严的律法,百姓们过得太苦了,不是长久之道。”
“六国的黔首不苦吗?怕是不如秦国。”嬴政不为所动。
“等以后六国都是秦国了,天下的百姓一起过这种戴着镣铐的日子么?囹圄成市,断足盈车……[3]”
“没这么夸张。”
“难说。”
出乎嬴政和李世民预料的,这么一人一句的争辩,居然没有吵起来。
嬴政很冷静,李世民也很冷静。他们相似却又不同的眼睛,在灯火葳蕤里对视着,情绪化的部分很自然地流散掉,只剩下理智在彼此碰撞与思量。
“你仁慈得过分了。”嬴政评价,“儒家和墨家若是知晓,能齐刷刷跪在你面前,涕泗横流,高呼圣主明君,尧舜再世。”
“这样的机会,让给阿父你,如何?”
“不必,我有你了。”嬴政果断拒绝。
“啊?”李世民怔了怔。
“无论是修律还是变法,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你想变,就先准备着。等你成年了,天下尽归大秦了,大约也就水到渠成了。”
“阿父!你同意了?你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我还以为要磨很久呢!”李世民欢呼雀跃,惊喜地跳起来,大大地亲了一口嬴政的脸。
“何以为礼?”嬴政嫌弃地斥道,“荀子就这么教你的?”
“五岁了就不能亲亲了吗?”李世民惊讶,“礼法上难道有这个规定?”
“你为太子,怎可这般轻佻?”
“轻佻?我吗?我?”李世民不可置信,大受打击,指着自己连声问。
嬴政都没眼看他,告诫道:“在外不可如此无礼,对王家女儿更不可。”
“我才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呢,我只牵了她的手哦。”李世民很认真,继而又追问,“阿父为什么这么快就松口呢?”
“我不同意,你就从此不提了吗?”
“那怎么可能呢?”李世民不假思索,“最多等个十年八年,迟早我会成功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嬴政下午的时候一直在分心盘算这件事,近两年他逐渐发现,这孩子的社交能力强得恐怖,他总是很轻易地与周围人熟络,进而影响身边的人。
尉僚才来秦几个月?姜启才跟他认识多久?怎么就在嬴政眼皮子底下,熟成这样了?
少府就不用提了,华阳太后偏心得没边了,王绾和姜启两位丞相,治粟内史隗状,国尉僚,蒙家三个,王翦,太学祭酒荀子……
不知不觉,小太子身边就已经形成了一股隐形的政治力量。
嬴政甚至能想到,如果他把丞相找过来问变法这件事,那两人会是什么反应。
王绾谨慎,大约会说:“商君之法乃强秦根本,不可轻动,臣以为该召三公九卿,从长计议。”
姜启……姜启都私底下给太子喂了多少律令和刑案了,他要是有异议早就该上书了,到现在还没动静,不已经很明显了吗?
“姜启他支持你吗?”想到这里,嬴政就挑明了问。
权术什么的,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就没必要一个劲使了,若是不满意,直接换一个太子不更干脆?何必兜弯子?
“姜丞相吗?他说他只听王上的命令。王上说改就改,说不改就不改。”李世民坦诚相对,“但太子有权了解律法和过往案件。”
“他已然在偏向你了。”嬴政确定。
“我也这么觉得。”李世民笑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嬴政不能不为之惊叹。
“我只是每天花一点时间,和姜丞相讨论律法,讨论了三四个月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做哦。”李世民满脸写着“我和他清清白白”,“他偏向我,有没有可能是他本来就想改革律法但没有机会呢?”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严刑酷法,哪怕是曾经执掌律法的人。
正因离酷刑很近,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惨案,才心生怜悯动摇,怀疑刑狱太重,却无法改变,也不敢触怒秦王,就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不是太子一鸣惊人,嬴政不会发现姜启居然隐隐约约是想改革律法的。
而像姜启这样的人,在大秦朝堂和底层文吏里,到底还有多少呢?
沉默的大多数,也许一直在等一个强而有力的主君,拯救黔首于水火之中,所以儒家的人才会越来越多。诸侯纷争的时代,儒家毫无用处,但,这个时代快要结束了。
嬴政会是这个结束旧时代的人,而他确信他的太子,会是最优秀的继任君主,所以——
随他折腾去吧,反正都是以后的事。
“我们约定一个期限。”秦王嬴政凛然地注视着他,“大秦统一天下之前,你不要擅动。”
“好。”李世民乖巧微笑。
又一次,求同存异,小太子很满意。
秦王和太子的事圆满解决,但韩非和李斯的争端却逐渐白热化。
翌日,嬴政将韩非的奏下达给李斯,廷尉立刻上奏驳斥,称韩国不可信,韩非巧言令色,祸水东引,若信了他去攻赵,那么秦国腹背受敌。[4]
李斯请求出使韩国,面见韩王,当面陈述韩国背秦的危害,嬴政准了。
结果李斯前脚刚出发,韩非后脚就上奏,举报姚贾出身低贱,品行不端,以权谋私,拿着秦国的财宝结交各路诸侯。
他在文章里直接开骂,说姚贾是“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5]
真是杀疯了呀,公子。
但是,派纵横家出去撒钱贿赂六国,本来就是大秦的计策啊……
嬴政是知道并且同意的,那他怎么可能听信韩非一家之言,就放逐姚贾呢?
他又不是楚怀王和如今的赵王。
姚贾这时刚结束出使四国的任务,回到咸阳,就被嬴政叫过来问话。
纵横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秦王,说他虽出身低微,名声不好,但的的确确在为大秦效劳,就像管仲百里奚等人一样,效忠自己的君王,并且对秦国很有用处。[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