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韩非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刁钻的问题,一时间竟懵住了。
  “韩国,自然是这些合……合在一起,才是韩国。”片刻后,他回答。
  哎呀,冷静下来了。
  李世民略有点遗憾,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这样。师兄博学多闻,应该知道巴蜀吧?巴蜀在归属我们秦国之前,其实是两个国家。当年它们经常彼此交战,水灾频频,民不聊生。现在呢?师兄可以告诉我,现在的巴蜀百姓过得如何吗?”
  韩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意识到这是个太明显而危险的语言陷阱。
  然而即便他不说,难道能控制住不去想吗?
  他偏偏对巴蜀的发展情况足够了解,以至于秦国太子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刺痛他的心。
  “惠文王时,巴蜀交战,巴国向秦求助,秦顺势收了巴蜀两国,推行大秦的律法和度量衡,实行分治。后来李冰做了蜀地郡守,修建了都江堰,将穷困的巴蜀治理成了天府之国,还通江达海,挖掘盐井……”[3]
  李世民从容问道,“敢问公子,巴蜀百姓在归秦前后,他们的生活,究竟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
  韩非不是纵横家,不够巧舌如簧,说不出颠倒黑白的话。
  哪怕他是,在这个语境里,又怎能辩得过对面五岁的小太子?
  最后也只能干巴巴道:“巴蜀为秦所……所占之后,亦……亦发生过数次……叛乱。”
  “确实,但据我所知,最近一次大的叛乱,发生在四十八年前。”李世民微笑,“怎么,韩国近些年比巴蜀稳定吗?”
  韩非短暂地失去了声音,意兴阑珊:“若……若易地而处,太子能接受……秦国轻易覆灭吗?”
  “当然不能。”
  “既如此,何必说这……风凉话?”
  “我们秦国奋六世之余烈,代代明君,百余年来筚路蓝缕,才有今日说风凉话的底气。韩国呢?国弱也就罢了,韩王一代不如一代,糊涂昏庸,贪图享乐,以至于把韩国糟蹋成现在这样,被灭是理所当然的事。”李世民侃侃而谈,“对韩国的百姓而言,早点并入大秦,兴许是件好事,至少不用担心受强国欺侮,也不用被庸主忽视。公子不这样认为吗?”
  韩非冷哼了一声:“国君虽庸,韩人不弱,你们想灭……灭韩,也得付出代价。”
  “垂死挣扎罢了。这天下,还有比韩国更弱的国家吗?没有了吧?”
  “……”
  “韩国被灭之后,韩国的百姓依然在土地上耕种,商人依然在贸易,婚丧嫁娶,风俗依旧,不过就是改一下度量衡,学一下文字而已。真正跌入谷底的,其实只有公室贵族。真正为亡国要死要活的,也只有贵族吧?”
  “一派胡言!”韩非恼火,“你不去学纵横真是可惜了!”
  “师兄在文章里瞧不起纵横家,其实还挺认可他们的厉害嘛。”李世民话锋一转,真心实意道,“其实我挺佩服师兄的。”
  韩非一愣,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师兄的勇气令人钦佩。韩国这艘全都是孔洞的船,眼看就要沉没了,师兄却不甘心,想把船拉上岸。就算因此而被拖入水底,也无怨无悔。这份心志,着实难得。”
  韩非徐徐恢复沉静,松开攥紧的手,将没有写完的文章整理到一边,垂眸道:“我以为,来的会是……李斯。”
  “本来应该是他,李斯师兄是廷尉,更方便些。”
  “为何不是?”
  “我想,两位师兄当年一同在荀师门下读书,多少有些交情……”
  “没有交情。”
  “哦。”李世民乖巧应着,“那看来确实交情不错。师兄你这么急着否认,是为了不牵连李斯吗?”
  韩非用一种“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嗤之以鼻:“他为秦国……廷尉,我为何要……要替他着想?”
  “因为你们有旧交?都是法家?而且很有默契?”李世民越说越起劲。
  韩非懒得理他,直言不讳:“秦王让你动手?”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李世民从身边的蒙毅那里取来一壶酒,给韩非倒了一杯,“我刚入门不久,与师兄也没有什么旧日情分,只是爱重师兄的才能,敬佩师兄的为人,想送师兄最后一程。”
  “原来……如此。”
  韩非低头凝望着这杯小小的酒,青瓷杯里棕色的液体也凝望着他。
  杯中之酒的涟漪逐渐漾到光滑的杯壁,而后缓缓消散,如同一面圆圆的镜子,照见他的一生。
  ——与他的陌路。
  “杯中为鸩酒,据说见效很快。”李世民淡淡道。
  韩非安静地摸到了酒杯,只听小太子又轻声道:“不需要亲眼目睹韩国灭亡,公子会觉得庆幸吗?”
  韩非没有回答,只抬手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将这鸩酒一饮而尽。
  第60章 二凤:哈哈哈,韩非太好玩了
  这毒酒……好像有点酸?
  韩非很茫然地想着,感受着那种熟悉又陌生的酸涩味道,划过舌头与喉咙。
  毒酒会是这个味道吗?不对吧?
  “哈哈哈……”对面的小太子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韩非满脸的问号瞬间消失,立刻就明白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戏弄我!”
  “对……哈哈……对啊……是不是很有趣?师兄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毒酒吧?哈哈……”
  李世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都笑疼了。
  “师兄你太有意思了!”
  韩非:“……”他不觉得有意思,他只觉得手痒。
  他能不能揍这孩子一顿?
  韩非默默地捏紧了拳头,想了想秦王,又想了想韩国,深吸一口气,又默默地放下了。
  为什么感觉这么心酸,这么苦命?他刚刚决心赴死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情。
  好糟心的小孩。秦国有这样一个狡诈如狐狸似的小太子,以后韩国会是什么下场?
  韩非想都不敢想。
  “这是醋啦,味道怎么样?”李世民笑得有点喘,努力拍拍胸脯,恢复稳定的语气,得意道,“我有为你额外加糖,是不是很贴心?”
  贴心个鬼!好想打他一顿!
  “你究竟想……想怎样?”韩非心好累,人都麻了。
  他忍不住去想,秦王是怎么受得了这个太子的?
  他那样肃穆的人,是怎么把太子养成这种性格的?
  难以想象,匪夷所思。
  “我怕师兄一个人坐牢很无聊,所以进来陪陪你,同你说说话,请你喝杯酒,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李世民颇为得意。
  他在得意些什么?
  “太子若……若无他事,还请回。”韩非磨了磨牙,嘴里的酸味还没散去,越想越恼,却又无可奈何。
  “师兄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有没有什么新的感悟?要不要写下来?”李世民双手捧着下巴,摇头晃脑,像一朵迎着春风和朝阳招摇的小花花。
  没有朝阳,他自己都是朝阳;没有春风,他自己就是春风。
  “秦强韩弱,你何必……何必如此?”韩非不解。
  “师兄真的以为我是在故意戏弄你吗?”李世民正色,“云阳狱是什么风水宝地吗?值得我大晚上跑过来看风景?”
  “那你……”
  “我是为了说服师兄而来。”
  “你……你说服不了我。”
  “哦,那就以后慢慢说服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李世民站起来拍拍手,蒙毅马上把他的手拉过去擦擦干净。
  监狱的门大开着,小太子歪头看着韩非。
  韩非:“?”
  李世民:“?”
  “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师兄你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走啊。”
  “我、我为何要与你一起走?”
  “你是韩国公子,以韩使的名义入秦的。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现在两国还没交战呢,好端端地杀你干什么?”李世民理所当然道,“诬告反坐这条秦法也不适用于你,坐两天牢意思意思得了。还能一直关着你不成,那也太浪费了。”
  韩非张口结舌,云里雾里,难得有这种搞不清真正情况的时候。
  “你要……要放我走?”
  “对啊。”小太子做乖巧点头状。
  他装乖的时候真的很乖,年龄摆在那儿,眼神清澈,亮晶晶的,一笑起来生动活泼,阳光灿烂,让人看着就觉得连这监狱都明亮了几分。
  但是,刚刚被骗的韩非可不会被他迷惑了。
  “不说清楚,我……我不走。”
  “师兄你才是石头吧?”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好吧。”李世民与他四目相对,认真地承诺道,“我说服了阿父,秦国不会私自暗杀你。你可以回韩国去,再过几年,亲眼见证韩国为秦所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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