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李斯还是送了两步,看小太子蹦蹦跳跳上了马车,驾车的也是宫中卫尉,才放下心来,目送李世民远去。
  他在原地出了一会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似乎有一刹那,他脑海里闪过与韩非初见的场景,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韩非的眼睛还很明亮,虽然言语笨拙,文笔却锋利如刀,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给李斯留下了深刻印象。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2]
  “这诗……不好……”
  “哪里不好?”
  “自怨自……自艾……”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3]——人处困境之中,难免怨天怨地,怨父母怨君主,愿自己无法解脱,进退两难。”
  “怨天……不如求己。”
  “非兄说的是,行有不得者,当反求诸己。”
  ……
  李斯漫无边际地回忆着当年梓树下的对话,忍不住在心里问:如今你还这么认为吗,韩非?
  即便你把“求己”做到了极致,又能改变什么呢?你甚至连在韩国变法都做不到。
  太子特意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李斯固然有点警惕和失落,但同时又产生了些奇异的放松。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变成了王上与太子的博弈,而不是他和韩非的竞争,他反而有了个托底的人。
  至于这对父子俩,到底谁会胜出,那就很难说了。
  光凭太子能让王上将早朝时间推迟半个时辰这一点,李斯就得好好斟酌,再斟酌。
  ——他可不想做那只被王上射死的鹞鹰。死的毫无价值也就算了,马上就会有新的鸟儿填补他的位置。
  李斯深呼吸,定了定神,回屋写文章去了。
  李世民回到北辰殿时,天边的霞光都消散了,天际翻出模糊的灰蓝色,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西边,夜幕即将降临。
  “阿父,我回来啦!”
  他像一只快乐小狗,撒欢儿似的跑进去。
  “你何时能行止稳健?”嬴政老远听到这欢快的脚步节奏,就知道他来了。
  “以后再说吧。”
  “上朝时不是很得体吗?”
  “这里又没有外人,难道我还要坐得像个雕像吗?”李世民才不在乎呢,往嬴政边上一蹭,见他在专心看奏,“阿父你抬个手。”
  “做甚?”
  “我要坐你怀里。”
  “这么大地方不够你坐的?”
  “我就要坐中间,这样我就不用转头看了。”
  “麻烦。”
  嬴政略微抬手,放烦人的小崽子钻进来。李世民乱七八糟地坐下,就着他的手,打量这篇奏。
  “韩非写的?”
  “嗯。”
  “写的什么?”
  “你不会看?”
  “阿父偷懒,最近都没有读书给我听,歌都不唱了,每次都让我自己看,好敷衍!”小太子控诉。
  “你五岁了。”嬴政很无语。
  “五岁怎么了?五岁的孩子就不配有歌听吗?”
  “你干脆听到成亲算了。”嬴政面无表情。
  “阿父要是愿意唱的话,我是不介意的。”李世民笑嘻嘻。
  “专心看。”嬴政顺手用书卷轻拍了一下孩子的手。
  “哦。”
  李世民一目十行,扫了几秒就奇怪道:“这有什么值得专心看的?这文章写得梦笔生花,一派胡言。”
  “这是什么评价?”嬴政瞅着他。
  “如果不看文章的意思,那写得好极了;如果只看文章的意思,那就应该扔进臭水沟里。”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浮丘伯了。”嬴政不悦,“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韩非居然建议秦国‘伐赵存韩’,他是怎么想的?谁会放弃嘴边煮熟的鸭子,去啃硬骨头?还说什么打赢赵国之后,韩国一封书信就可以平定,这是当阿父是楚怀王吗?这么好糊弄?”
  “……”嬴政听前面觉得挺有道理,刚要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把点了一半的头收了回去。“好好说话。”
  “更不用说万一韩国墙头草两边倒……小国嘛,向来如此,韩国今天能对我们大秦称臣,明天就能跟赵国结盟,等秦赵打起来,指不定它会后面捅我们一刀。”李世民的头摇啊摇,“这肯定是不行的。后方不安定,前线没法打。”
  嬴政皱着眉,放下了手里的文章。“你的意思是,韩非上奏的用意是为了‘存韩’?”
  “怎么,阿父看不出来吗?”李世民眨巴眼睛,无辜反问。
  嬴政:“……”
  “阿父不会以为,韩非是在诚心给你献策吧?”小太子歪头杀,正中靶心,“你不会差点信了吧?”
  嬴政陷入更久的沉默,对韩非的滤镜摇摇欲坠,仿佛一桶冰水从天而降,浇了个透心凉。
  类比一下,大概就是心慕已久好不容易才面基的偶像(?),居然塌房了。
  自以为跟对方心有灵犀(不是),神交已久(不存在),一见如故(那更没有),聊得火热激情(单方面),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对家。
  唯有对家这件事是真的,其他的大概都是嬴政一厢情愿。
  韩非,有点危。
  第58章 二凤:轻佻?我吗?我?(不可置信)
  “阿父若是不信,明日可召几个人来议论议论,像国尉、蒙大将军、王翦将军……都是最踏实可靠的,他们说的话,阿父应该会信吧?”李世民退了一步,给嬴政台阶下。
  “……”
  嬴政勉强冷静下来,把韩非的奏卷起来,换了个话题:“先不提韩非了。你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起要变法?”
  “不是变法,是修律。”李世民更正。
  “好,修律。”嬴政深深地看着小太子,“是何人何事促使你想起来的?”
  他已经逐渐发现,这孩子的生而知之,不是无所不知,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由陶到瓷,由竹简到纸张,由马到马镫,由农田到代田法……
  多多少少都是有关联的。
  “阿父猜猜看?”李世民狡黠一笑,“就在你现在可以看到的地方。”
  嬴政的目光一寸寸巡视他的视线范围,尤其孩子经常活动的地方,最后停在了那小桌案上的一个玩具上。
  “刖人守囿车?”他难掩诧异,“就为了这个?”
  这个玩具是去年吕不韦送的,雕刻精致,形状小巧,上面刻着二十几种动物的图案,车轮能前后滚动,在有风的地方,车顶上面的四只小鸟会灵活旋转。
  嬴政记得李世民刚得到这个玩具时爱不释手,一会打开小车的门,一会趴桌上推着小车走,一会吹口气看小鸟们转圈圈,还抱在怀里跑去找扶苏分享。
  但也就热情那么小半天,后来虽摆在桌案上,偶而看看摸摸,却没有那个新鲜的稀罕劲儿了。
  他以为这是很寻常的事,就没有多加注意,原来不是吗?
  “阿父好厉害,这么快就猜到了。”李世民习惯性先夸夸,然后娓娓道来,“我那天抱着这小车去找扶苏,他问我这些人和禽兽是什么意思?我说这应该是个驯养野兽和打猎的地方,就像上林苑……”
  “上林苑可不仅仅是用来打猎的。”嬴政指正。
  “哦,这个我知道的。”李世民点头,“还可以用来练兵嘛,我以后也要用的。”
  嬴政不置可否,催促道:“继续说。”
  “明明是阿父你打岔……”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李世民接着道:“我们把每一只飞禽与走兽都细细端详,看小鸟在风中起舞,玩得正高兴时,扶苏问我,这个人怎么没有脚?”
  “你确定他是这么问的?”嬴政挑眉质疑。
  看,又来打岔了。
  李世民无语地瞅了瞅他,义正词严道:“阿父,扶苏已经会说很多话了,他言谈很好的。”
  嬴政嗯了一声,等他把话说完。
  “而后我告诉扶苏,这个没有脚的人,应该不是天生的,而是受了刖刑。扶苏说:‘他犯了什么罪要砍掉他的脚呢?’”
  “以前很多。”嬴政随口道,“偷盗、逃役、渎职、贿赂、斗殴致人伤残……”
  李世民默然听完,道:“我当时不太记得了,就随便举了个类似的例子,比如‘五人盗,赃一钱以上,斩左趾’。[1]扶苏不太明白,又问我,一钱很多吗?”
  一钱很多吗?——不,一钱,其实就是一枚半两钱,是大秦最小的货币单位。
  对,仅仅一枚。
  一钱在大秦可以买到什么?李世民专门问了庖厨,他们告诉他,一钱在咸阳大约可以买三斤粟米或者一把柴火。
  一斤盐要五钱,一只鸡要十钱。当然,咸阳的物价要比其他地方贵一点,但物资更丰富,放到偏远地区,也许一钱更值钱点,最多能买四斤粟米。
  一钱,四斤粟米,砍五个人的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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