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老人家忍不住反思了一下,难道是他对学生太放纵了,怎么一个个都主意那么多呢?
唉,算了,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只希望有生之年别看到弟子死在自己面前,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就好。
“先生放心,一切有我呢。”李世民向他一笑,自信满满道,“我虽决定不了韩非师兄的生死,但好歹能干涉一下。”
小太子跟着荀子他们去太学那边转悠了一圈,又跟着他们去李斯家蹭了顿饭。
李斯不在家,但这不重要,除了他以外的众人聚在一起用哺食,李世民玩到快黄昏时,才施施然离开。
“我去送他。”赤松子用竹签剔着牙,趿拉着木屐,懒懒散散地拍拍肚子,朝浮丘伯抬了抬下巴。
“慢走。”
他们慢悠悠地向外走着,李世民随口问道:“老师见到韩非了吗?”
“见到了。”
“如何?”
“命苦。”赤松子摇摇头,“就像被拍上岸的鱼,渴死或晒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李世民的心一沉:“他的命能改吗?”
“那得看你。”
“我?”李世民停下脚步。
“你就是天命。”赤松子笃定道。
太子微怔而笑:“我上面还有阿父呢。”
“所以得看你,你已经在影响和改变秦王了,你没有发觉吗?”赤松子带着赞赏的笑意,摸摸他的头。
“这个我倒是有发觉。但这次,难度有点高。”李世民其实没有多大把握,在荀子面前表现得胜券在握,只是不想耄耋之年的老人还要操这种心罢了。
一个人的理想如果完全破灭,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秦国是必然会灭韩的,且就是这几年,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趁六国自顾不暇,不会来营救韩国的档口,说灭就灭了。
区区韩非,是不可能阻止这件事的。
那他的死,似乎是一个必然。
“老师能算出韩非的生死吗?”李世民颇有点期待地仰脸看着赤松子。
“你别问我,我可不是神仙,我也不想影响你。”赤松子轻松道,“他的劫数就摆在这里,能不能过得去看他自己,也看你,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李世民若有所悟,正看见李斯回来了,便向赤松子挥挥手:“那我试试看。”
“去吧。”
红彤彤的金乌像在朱砂里打了滚,染得云霞姹紫嫣红,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镀上了一层赤红。
那昳丽的光辉,如同朱雀的尾翼,拂过太子的眉目。
“李斯。”
那本是清脆悦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下来,竟仿佛失真一般。
廷尉不知怎的后背发凉,本能地驻足,恭敬道:“臣在。”
他很有礼貌地低下头,因着身高差,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太子的面容神情。
小太子虽抬着头,却有种说不出的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像上朝时那样,散去了平日里惯常的活泼可爱、稚气未脱的孩子的表相,冷静地审视着他。
“太子见谅,臣今日与太子的争执,只是出于廷尉的职责,在维护秦法而已,并非有意为难……”李斯连忙解释。
“我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个责难你。”李世民的脸上殊无笑意,语气平平,“变不变法,怎么变,最终决定权在阿父,不在于我和你,君前辩论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我若私下怨怼于你,那便是我的错。我们也认识两年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李斯正因知道,心底越发不安,他从来不敢看轻年幼的太子,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脑子里已经把近来所发生的事情全思量了一遍,也没想出来太子想干什么。
如果不算今天麒麟殿的辩论,那我没得罪他吧?
太子平常总是很爱笑,没想到面无表情的时候竟然有几分王上的风范……
小小年纪,居然就这么难应付了,长大了还得了?
李斯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太子叫住臣,所为何事?”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他,负手而立,气度如崖下潭水般沉凝,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你可知道,太学所用的屋舍,原是谁的别墅?”
李斯恭谨道:“是文信侯的别业。”
“你从前做吕不韦的门客,可去过那里宴饮?”
“……臣去过。彼时文信侯位高权重,朝中诸卿多与之来往,臣不过一小小门客,与众多文士一起助其修书……其中种种,都已告知王上,并无什么欺瞒之处。”
“你以为我要追究你和吕不韦的私交?”李世民失笑,“那有什么可追究的?他还送过我贵重的礼物呢。”
李斯悬起的心悄悄放下了一点,疑惑不解:“那,臣实在不知还有什么疏漏……”
“吕不韦,他其实是可以死的。阿父原打算罢他的相位,将他赶到封地去。他爱热闹铺张,耐不住寂寞,想继续治他有的是法子,要不了一两年,多半就得死。”李世民平静地说着一点也不平静的话,轻松至极。
“是,臣听说是太子劝谏王上,让文信侯戴罪立功,出使月氏。太子宽仁,实乃大秦之福。”李斯随即迎合。
拍马屁的话也是张口就来,一股官场味儿。
“我用人,喜欢拣现成的,做事呢,喜欢又快又节俭,像吕不韦,正好可以拿来跟月氏通商,他主动(?)上交的别墅,覆压颇广,崇楼杰阁,应有尽有,拿来做学宫再好不过了,也省了不少木料和劳役。”李世民随口道,“他的宅子多,也不差这一个,给我用,恰到好处。”
“太子贤明,惠而不费,事半功倍。”
“韩非也一样。”李世民抬眼,在夕阳的余晖里微微一笑,“就像你在《谏逐客书》里写的那样,‘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李斯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问道:“太子想留下韩非?”
“不是我想,是阿父想。韩非的学说正对阿父的胃口,他怕是恨不得与其秉烛夜谈吧?”
差一点。李斯心道,王上和韩非聊得火热,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差点就留韩非下来,晚上再谈几个时辰了。
要不是李斯提醒王上天色不早,太子还没回来,指不定真能秉烛夜谈。
“正如太子所说,王上甚喜韩非。”
“你会不会嫉妒?”李世民冷不丁发问,问得直白且犀利。
“臣不敢!”李斯一激灵,脱口而出。
“是不敢,还是不会?”越发刁钻。
“臣……臣只是一心为王上着想,六国贤才都来事秦,使大秦更加强大,臣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心生妒忌呢?”
李世民却只是望着李斯,听他急急忙忙的辩解,水波不兴,从容坦荡:“我不喜欢玩权术那一套,也不是在敲打猜忌你。
“嫉妒之心人人都有,你在秦这么多年,从门客到客卿再到廷尉,一步步脚踏实地熬上来的,终于有了实权。
“韩非却是阿父特意威胁韩王索要来的,他一来就得了阿父的青眼,连我都要暂时往后排排了。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同样修的都是法家,韩非的文章写得好,你也不差什么。你如此尽心尽力,阿父却偏偏更喜欢韩非。后来者居上,你要是一点都不嫉妒,我敬你是个圣人。”
李斯嘴唇动了动,心里无声无息地挣扎了一下,仿佛落在蜘蛛网里的飞蛾,竟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了。
——所以说,他真的从来不敢看轻太子。
“……臣自然不是圣人,也有不可言说的私欲,但臣并没有因此做违法的事情,请太子明鉴。”
“我相信你。”李世民干脆道,“我相信你现在说的都是实话。”
李斯刚刚舒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对面的小太子道:“也希望师兄,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想摧毁它却很容易。”
“臣……我明白。”李斯给予了李世民想要的答复。
“师兄明白就好。”李世民爽朗一笑,语气与嘴角一同上扬,陡然之间气氛便松弛下来,“大秦需要更多的人才,只要没有犯下必死的罪行,那么无论是谁,我都希望他不要轻易死去,而是活着为大秦效力。”
“他若是不愿意呢?”李斯的压力一减,就试探着问。
“强扭的瓜甜不甜,我得吃了才知道。谁要是在我吃瓜之前,把我的瓜给摔地上砸烂了,我可是会追究到底的。”
李世民笑意加深,十分坦诚,“即便韩非和郑国一样,来秦别有目的,我也只会看他做了什么,是否有害大秦,而不会出于怀疑就诛杀他。廷尉,听清楚了吗?”
李斯懂得不能再懂了,对他来说,这从头到尾每句话都是明示。
“臣听清楚了。”
“那我回去啦,师兄留步,明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