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赤松子端详了一会韩非的脸,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
韩非明知相士的套路,就爱夸大其词,先声夺人,不可轻信,但此行着实前途未卜,便顺着赤松子的意,缓缓开口:“足下……因……因何叹息?”
“公子近日怕是会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尤。”赤松子直接道。
韩非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多……多谢足下。”
“公子不信?”赤松子纳罕不已,“公子若是有疑虑,老夫还可以推算出公子的过往,比如公子十六岁时……”
“不必。”韩非只是摇头,“我信。”
“那公子缘何毫不在意?”
“若能……得偿所愿,吾虽死……亦无憾。”韩非神色淡淡。
“那恐怕不能。”赤松子干脆道。
“若不能,便与国……同休吧……”
韩非便向他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唉……”赤松子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何必非要如此呢?”
岁首刚过,韩国公子非入秦,拜见秦王。
其时秋风萧瑟,水波粼粼,韩非跟着引路的谒者,走入麒麟殿。
一进去就看见秦王高坐上首,犹如虎踞龙盘,俨然大秦这个国家拟化成人,威严深重,睥睨众生。
秦国的太子陪伴在侧,钟灵毓秀,未语先笑,好似旭日东升,春风化雨。
两人截然相反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疑惑,这样肃然的秦王是怎么养出这样灿烂的太子的?
韩非的目光一顿,就看到了好几个熟人。
荀子向他微微点头,看不出是喜是怒。
李斯礼貌而笑,不过这笑意不知道有几分真。
浮丘伯双手环胸,发髻上插着支笔,一副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大吵一架、辩论个三天三夜的架势。
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了吧?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场合里,秦王居然是多余的那一个。
除了他,这活脱脱就是荀门团建啊。
只不过人家团建其乐融融,荀门团建刀光剑影。以口为刀,以笔为剑,分分钟就可能血溅当场。
韩非走进了这刀光剑影里。
第55章 你选谁?
“韩使非……拜见秦王、太子。”
韩非尽力清晰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然而字词之间总难免有微小的停顿,像某种停在枝头的小鸟,动起来时一卡一卡的,像掉帧一样。
在场没有人会因此笑话他,秦王很礼貌道:“韩使远道而来,着实辛苦,赐座。”
韩国就在秦国旁边,巴掌大点的小地方,怎么也谈不上远道,但秦王这么说了,谁还会出言反驳不成?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李世民潜移默化的成果了,秦王和太子是有座位的,不必再辛苦自己的腿了,而客人们都有软垫和支踵,各取所需,求同存异,皆大欢喜。
“多谢……秦王。”韩非在李斯对面坐下来,久别重逢的师兄弟两人刚一对上目光,就纷纷自觉又默契地错开来,好像互相都不太熟似的。
“韩非师兄好。”小太子才不管空气里的氛围多么微妙,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笑容纯良,大大方方地向韩非问好:“我是荀先生去年刚收的弟子哦,师兄还没有见过我吧?”
韩非听说过荀子来秦、为太子师的事情,不过都是在韩国的朝堂上听说的,他这两年与荀门断了书信,和师兄弟们的关系也不尴不尬的。
“不敢当太子……一声‘师兄’。”韩非道,“我为……秦韩友好而(来)……”
“怎么就不能叫‘师兄’了?”浮丘伯开口就是喷,还喷得有理有据,“太子都能叫我师兄,我什么出身,既无爵位也无官职,甚至在外都没什么名气,太子乐意叫,我也乐意听。怎么,叫你就叫不得了?难不成是我们辱没你了?”
韩非微惊,有点茫然和莫名,又有点难以言说的动容,心里千折百回,说出口的却只是:“非……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话音未落,浮丘伯就已经接了一句,显得韩非更慢了。
“我立书传法,言儒者……为五……”
“为五蠹之一!”李世民帮他说完,“所以韩非师兄和儒家划清界限了,是这个意思吧?”
“是……”
“通古也研法家,还在秦国当了廷尉,他怎么没有跟我们划清界限?偏偏你,韩国公子,就连封信都不给先生写,一走数年,毫无音讯,有你这么当学生的吗?”浮丘伯急吼吼怒斥。
嬴政的脑袋边上都要冒出问号了,——这都什么话题?怎么扯这种鸡毛蒜皮上去了?
“是……是学生的错。”韩非惭愧而坦荡道,“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句话是孔子说的。”李世民乐道,“看来荀先生教的东西,韩非师兄也没有忘哦。”
韩非垂着眼,像是默认了,又像是在表示不赞同,只是没有出言反驳。
“公子的文章传到咸阳,寡人甚是喜爱,彻夜通读,请公子前来,也是想长谈‘法’‘术’与‘势’。”嬴政把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韩非闻言,正襟危坐,回答道:“我所欲言,皆……皆在文章之中。”
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可能会长篇大论的部分写在了纸上,从布囊取出,呈给秦王。
“请秦王……过目。”
这个对话方式很有意思,对韩非来说,他写字可能比说话快多了,文思泉涌,下笔如神。
但这样的话,辩论起来,韩非就太吃亏了,对方噼里啪啦一顿激情输出,他这边不温不火慢慢吞吞回了一两句,明明语气措辞也很严谨,但不好意思,情绪表达是断断续续的,连贯不起来,威力大打折扣。
——他连浮丘伯都没吵过。
要是比写文章的话,韩非能吊打十个浮丘伯。
“师兄可不可以说给我听?”李世民认真地询问。
韩非怔住:“太子愿听……听我说话?”
“文章再好,也终不及本人。‘法术势’既然是师兄提出来的,那由师兄解说,我想我会更愿意听。”
韩非略有些迟疑,甚至忍不住恶意地猜测秦太子是不是有意想拿他取乐,因为通常来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听他说话,不故意模仿他口吃嘲笑他的,都是少数。
但荀师在这里,也没有阻止的意思,韩非便按下这种负面的想法,在心里酝酿一下,镇定道:“法者,国之权衡,万民之……之规矩。法不阿贵,绳不挠曲,[1]法令……当明晰,赏罚……当分明。”
荀子与李世民几乎同时点头表示赞同,嬴政更是满意:“妙哉,此正是秦法能强国之所在。”
韩非得了鼓励,继续慢慢道:“术者,王御臣……臣工之术,藏于胸中,以偶众端而……而潜御……群臣者也[2]。”
他努力减少句子中间的停顿,虽因此而呼吸略有点儿急,每说一句话尾音都往下,显得中气不足,但有意识地在改,时刻调整自己,以最好的状态,阐述自己的理论。
荀子听到此处,笑意稍敛,略有微词:“君臣之间,若只有术,那还谈什么道德礼义?君以权术待臣,臣以惧伪待君,彼此之间既不同心同德,也无忠信仁义,长此以往,君臣离心,处处算计,国将不国,永无宁日。”
浮丘伯冷嗤一声:“谁喜欢呆在一个只知道权术凌人的君主手底下?真当他的权术有多高明,天底下谁都看不出来吗?七国这么大,哪儿去不了?”
“若辅之以……以严法呢?”韩非不紧不慢。
“跑都不让跑是吧?那这法可够严的。”浮丘伯脱口而出,“那便效仿伯夷叔齐,还有介子推,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被暴君凌虐强。”
韩非:“谈何……暴君?”
李世民:“也未必是暴君。”
他们同时开口,彼此都停了一下,等对方先说,李世民很有耐心地等了一阵子,韩非才接道:“还有势。君主有势,方能……令行禁止,威风赫赫,群臣敬畏,黔首顺从,将法与术推……推行无阻。[3]”
“韩子之言,深得寡人心意。”嬴政表情还算矜持,但连“韩子”这个称呼都冒出来了,可以想见他内心的兴奋。
韩非的“法术势”之论,简直就像在猫面前撒一把猫薄荷,能忍住不疯狂打滚的,都是注意形象管理的王者大猫了。
李世民却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嬴政很奇怪地看向他:“你方才要说什么?”
“假如,我是说假如,请诸位代入一下普通的黔首,不是秦王,不是公子,没有那么尊贵的地位,当然也可以是底层的文吏,军中的将士,朝中三公九卿之外的臣子……”
李世民的前摇超级长,绘声绘色道:“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为父为君的国王,非常喜欢搞权术,拉拢权贵,打压功臣,偏听偏信,老谋深算,跟他说话得有一百个心眼子,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在他手下做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