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另一个是年轻的公子,性情爽朗,待人以诚,能力与品行都不错,和他相处比较轻松,彼此关系和睦,不同担心他随时会猜忌和打压自己……”
  “那我选年轻的公子!”浮丘伯毫不犹豫。
  李世民甚至话都没有说完,他就做出了选择。
  “浮丘师兄决心下得这么快吗?”小太子吃惊。
  “那还用说吗?我是去上朝的,又不是去上坟的,每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咋的,我是他仇人啊,就想着利用完丢掉?”浮丘伯撇撇嘴道,“我可不乐意受这罪。”
  “师兄倒是真性情。”
  “臣……”荀子沉吟片刻,郑重其事道,“兴许也会选那位公子。”
  众人皆侧目,李斯提醒道:“然而那只是位公子,并不是太子。”
  “这样贤良的公子,能得众人爱,那他会有机会成为太子的。”荀子笑道,“待人以诚者,人必以诚待之。跟随他的人多了,他自然就有了向上的力量。”
  嬴政冷静地看向太子,道:“你所举的例子,过于泾渭分明了。”
  李世民只是微笑,并不反驳。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上辈子他好像就是帝王心术的受害者,深知权术之弊端。
  “法术势结合,就已经能造就一个英主了,大权在握,号令天下,四海宾服,指日可待。”嬴政目光炯炯。
  韩非适时道:“如此,霸业……可成。”
  李斯默默同意:“于秦而言,确是良策。”
  浮丘伯嗤笑道:“所以我讨厌你们法家,根本不把人当人,好像所有人都是杀人的武器,舂米的工具,活在世上只需要重复做一件事,没有脑子,没有喜怒,没有自由,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要有一点行差踏错,从此人生便毁于一旦。”
  “明知律法严明,何必非要去触犯?”李斯针锋相对。
  “律法,狗屁律法!”浮丘伯怒火中烧,“你们秦国的律法有多苛刻,你不知道吗?光一个连坐,连累多少无辜,你们不清楚吗?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要被牵连下狱,换了是你你愿意吗?”
  来了,李世民心道,总算让他逮到机会正式讨论秦法太严这件事了,之前因为顾及到秦王的王位还不够稳,还有商君之法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一直思量着没有提。
  他犹豫了很久,是不是等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再一起改革,但同时也没闲着,时刻准备有机会就提起,先探探口风。
  这个机会,送上门来了。
  荀门内战,火速升级,目前这个局势,颇为紧张,该到李世民上场的时候了。
  第56章 二凤carry全场
  “秦法之连坐,自商君始,虽令黔首畏法如虎,表面上减少了刑狱之事,但冤情却更多了。”李世民正色道,“‘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1]这一条,无论如何都过于严酷吧?”
  “太子以为连坐严酷?”李斯立即反驳,“十家为什,五家为伍,若一人犯罪,邻里举报,那不仅不会被连坐,还能得到丰厚赏赐,这怎么能算严酷?”
  “廷尉所说的,是最好的情况。但实际上有多种结果。譬如,家人知晓,但心生不忍,没有告官呢?”
  “那便与投降敌人同罪。”李斯不假思索。
  在秦国,投降敌人是重罪,一般处以死刑,还要连坐家人,或没收财产,沦为奴隶。
  “如果一个人在大街上乱丢脏物,按秦法该判黥刑,在脸上或额头刺字涂墨,然后罚去做劳役。[2]廷尉精通律法,能不能告诉我,这劳役是去做什么?做多久?”李世民好整以暇,徐徐问之。
  “男者修筑城墙,挖渠铺路,女子多去舂米捣粟。通常是四年。”李斯回答得极快,也很准确。
  李世民要的就是他准确,朗声道:“也就是说,丢个废弃物就得在脸上留下一辈子的疤痕,让世人都知道他是有罪之人,还要做四年辛苦的劳役。——就因为丢个废物,一辈子就都毁了,这样的律法,廷尉觉得还不够严?”
  李斯自然而然道:“严明法纪,就是为了让黔首不敢去触犯。此律乃商君改自殷法,‘弃灰(垃圾)于道者断其手’。与断手相比,黥面已经很宽松了。”
  浮丘伯大声冷笑:“真不愧是你们法家,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们还是人吗?在路上丢点废弃物就黥面毁容,恨不得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这样的酷刑,还能昧着良心说‘宽松’!我呸!”
  “不可无礼。”荀子不轻不重地责备了他一句。
  “若黔首……知法犯法,那便该罚。”韩非这时候倒和李斯一个阵营了。
  嬴政若有所思地听着,不仅不阻止李世民和法家的辩论,还用心观察小太子的表现。
  这个时候,正如从岐山奔赴雍城的那一夜,年幼的太子显露出超越年龄太多的冷静敏锐,思虑周全。
  “为避连坐,逼迫其人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举报自己的至亲骨肉,致使父子离心、骨肉相残,整个国家都变得急功近利,漠视人情,这样的律法还不够严苛?”李世民质问。
  “律法大于人情。既知律法不容,便不该违背;既然违背,家人便不该藏匿,若人人亲亲相隐,律法之尊严何在?”
  “荀师……曾言,人之初,性本恶,那么律法……必须森严,才……才能止恶少狱。”
  两位法家大佬迅速统一战线,不需要任何暗示,言语之间就严丝合缝,犹如两块拼图,拼在一起完整得很。
  荀子原本看着他们辩法,论到此处终于也忍不住出声道:“正因人性险恶,当明礼义以教之,只有刑罚威吓,未免有失偏颇。”
  “律法不外乎人情,如果这项律令已经对百姓形成了残害,刑徒所做的恶与他们所受的惩罚一轻一重,不相匹配,那这样残酷的法令就不该存在。”李世民果断道,“区区弃灰于道,又不是通敌叛国,怎能连坐十户人家?”
  “并未连坐十户人家,邻里不知情者,可免其罪。”李斯指出。
  “那么问题来了,邻里如何证明自己不知情?”李世民问。
  “无辜之人,自当有法子证明自己无辜。”
  “无辜之人,凭什么非要自证清白?”李世民反问,“我现在若说我的玉丢了,必是在坐之人偷了去,诸位为了自证清白,必须现在脱衣搜身,敢问,谁人愿意?”
  “我可不愿意!”浮丘伯率先出击,“谁要是冤枉我,得先拿出证据来,凭什么要我自证!”
  李斯一时哑然,稍微过量,才道:“这不是审讯的流程。狱案发生之后,县尉抓捕,县丞处理,县令判决,狱掾与令史负责文书证据,文无害巡查复审……这期间,自然会还无辜者清白,审判有罪之人。”
  “廷尉的意思是,只要有一人犯罪无人举报,后被抓到,邻里十家,五六十口人,都得自证自己没有知情不报,且没有藏匿案犯。只要有一人拿不出证据,比如案犯藏匿在山里,他正好去过那座山砍柴,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他就得按藏匿罪惩处——最终可能腰斩。是这样吗?”
  李斯听出太子话里有话了,谨慎地斟酌言辞:“最终结果,要看县令如何判。”
  “廷尉觉得县令会如何判?”
  “如果是臣,自当搜集证据,依法处置。”
  “一人犯罪,累及邻里五家十家,人口众多,难以一一辨明,依诸位的见识看,这么多人里,蒙冤的可能大不大?县令县丞为了快快结案,一刀切下去,直接连坐的可能性有多大?”
  浮丘伯不客气道:“那得看这些人愿不愿意送点钱了。有财帛自然无辜。若是两手空空,不连坐你连坐谁?谁叫你儿子乱丢脏东西,你还不举报的?什么你不知道?你怎么证明你不知道?证明不了就去死吧!”
  “浮丘兄言过其实了。”李斯严肃道,“收受贿赂也是重罪。”
  “范雎还收过贿赂呢。”李世民哼了一声,“一国丞相尚且如此,还能指望底下的小官小吏个个正直无私吗?”
  荀子捋着胡子,叹道:“那恐怕会有不少冤案……”
  李斯仍镇定道:“太子若觉得有冤案,可召廷尉上下复审。”
  “连坐之法已过百年,中间冤死过多少人,廷尉你数得清吗?”李世民步步紧逼,“即便今年审出了几桩冤案,那些受冤的人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葬在何处,割鼻子砍脚趾刺面宫刑的刑罚也不可能再收回去。那不是白白受冤了吗?”
  李斯已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只有一条路可走,但他思来想去,竟只能顺着太子,抛出对方想要的问题:“那太子以为该如何?”
  “父王,臣以为当废肉刑与连坐,使刑罚不至于累及无辜,蒙冤之人能尽量少受苦楚,轻罪不该重罚,罪与刑不平衡,只会使百姓提心吊胆,畏法而怨怼。”
  李世民掷地有声,殿内静谧了一秒,嬴政旁观沉默到现在,轻叩桌案,问:“这些话,你琢磨很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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