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回去休息吧,三天后是零六的葬礼,既然赶上了,就一起参加吧。”
  “是。”十**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首席。
  “首席,您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关于神因为最初的人类被诱惑偷吃苹果,而将他们赶出了乐园。”
  “伊甸园的故事?”首席反问。
  十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门外,再抬起眼时,目光仿佛盯住了猎物的野兽。
  “对。这次出事的酒吧擅长酿苹果酒,他们是被诱惑了的……叛神之人。”十三将最后四个词咬在齿间,含着一口冷风,一字一字地吐了出来。
  十三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首席的呼吸越来越重,到最后,交叠抵在下巴上的双手都几乎颤抖起来。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把桌面上的什么东西砸到地上时,通讯器终端忽然震动起来。
  一个秘密通讯。
  首席扯出一声冷笑,抬手按了桌上一个按钮,将整个办公室彻底封闭起来。
  通讯接通后,红衣圣子的虚空影像出现在他的面前。
  “圣子?”首席面无表情,镜片下的眼睛里流露出明确的嘲讽,“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直接通讯吧?这次圣子不躲在那些人偶一样的神官身后了吗?”
  伊瑟尔的影像闪烁了一下,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有种遥远的失真感。
  “我想知道,她最终做出了什么裁决。”
  “看来圣子这个时候知道怕了。”首席一扯嘴角,“裁判庭损失了零六,把零六那孩子当成了试验陷阱的弃子和引诱她前去的筹码。圣子大人,您甚至亲自去了云安,我还以为您胸有成竹,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把十三永远留在那里。”
  伊瑟尔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陷阱,如十三所言。
  但并非前任教宗余党针对裁判庭的陷阱,而是裁判庭和教会共同布置,只用于绞杀她的陷阱。
  绿眼的兽人是裁判庭给他的暗号,他于是去了云安,因为只有他身处危险之中,十三才有可能为了保护他陷入掣肘,他才有可能给她致命一击。
  首席重重吐了一口气,因为这次的失败而有些挫败,“圣子,这本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您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又冷笑道:“还是说,到了这个时候,圣子你怕了,你后悔了,你想走回神坛上做神的乖宝宝了?教会千百年的努力,你们把我拉到这个见鬼的地方,这个见鬼的位置上!你打算让这一切在你手中毁于一旦?”
  首席近乎愤怒地瞪视着伊瑟尔的影像,他现在看上去不像个年逾半百的老人,几乎像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因为某个近在咫尺却没能成功的念想几乎暴躁起来。
  他又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啊,还是因为你以为你可以用感情打动她?”
  “你别傻了圣子。”首席发出沙哑又尖锐的声音,“你以为她有感情?你的那位前辈,曾经的教宗。若是论卑微求爱,他比你卑微太多,几乎什么都愿意做。膝盖可以弯下,尊严可以不要,甚至从头到尾都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圣职者,我都要以为十三真的爱过他了。”
  “但又什么用处?一旦他触碰了那条不容改变的红线,照样得上审判台。十三甚至连眼泪都没流一滴,你们究竟在对这种怪物抱着什么期待?”
  伊瑟尔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缓慢地盯着首席苍老的脸,面无表情:“执行官首席,你不应该说这种话。”
  “执行官首席?”首席惨笑一声,“这次,十三把这次的事情归咎到了教宗身上,没有怀疑你,看来你至少把尾巴扫得干净。但是圣子,别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我们所做的事到现在还没引起十三的反扑,不过就是因为我们这些小打小闹还没有影响最重要的那些东西,她也还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但时间就要到了,如果她不死,那我们都得死。”
  第81章 有罪者
  葬礼结束后, 十三开始着手清理教会的神官。
  任何存在隐患的人都不能留下,有没有无辜者并不重要,那些戴着面具身穿白色神官服, 如同批量生产的人偶一般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想法和心思也不重要。
  从伊瑟尔身边带走他最常用的神官时, 伊瑟尔端正地坐着, 声音平静又悲伤:“我刚来到教会的那年,第一个照顾我的神官因为我偷偷跑出高塔而消失了。”
  他很轻地微笑了一下:“虽然那时候, 其实我只是想去找你。”
  “大人。”十三恭敬地回答道,“您不应该为任何人的离开而难过,您是侍奉神的圣子。”
  伊瑟尔的脸色很白, 碧绿的眼睛放空了一些,他转过头,看向高大的神像。
  幼年时他曾觉得这些神像可怖, 祂们在他眼中, 远没有那日将他救出牢笼的十三面目可亲。但所有人都告诉他, 不是十三救了他,是神救了他,因为他是神选中的圣子,因为他将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些沉默的神像。
  就连十三也这样告诉他,因为那场对他而言的拯救, 对十三而言不过是执行了神的旨意。
  十三没有死在云安, 那么今日的结果也就可以预料。
  他将会这样日复一日地被架空,一直到最终的那天到来。
  又一个祝祷日,原本使用习惯的神官已经不剩下什么,其他的不被允许靠近圣子。
  于是, 十三在祝祷日的清晨走进高塔,给圣子梳妆。
  雪白的躯体扣上银链, 然后一层层裹上红袍,繁琐的装饰在挂上时发出轻而悦耳的碰撞声,白色的指套紧紧包裹着每一根手指,直到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就像是在他身上贴上了一层层假的皮肤。
  十三单膝跪在他面前,用手指理顺垂落的银链,臂弯挂着他的面帘。
  她没有同他说话。
  事实上,十三不知道现在自己能够说什么,或是应该说什么。
  她尽自己可能地保护了圣子,她并不介意圣子曾参与设下陷阱想要在云安杀死她这件事情,杀死她是不违背教义的,但可能引起裁判庭的不满。
  不……现在看来,未必会引起裁判庭的不满。
  总之,她在思考后决定了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整肃教会,清除叛徒。但在圣子的视角来看,她的行为实际大约算得上是在软禁他。
  十三难得地发散了思绪,伊瑟尔叫了她两次,她才回过神来。
  祝祷晨会的时间快要到了,圣子的装束也只剩下了最后的面帘。
  他的兽耳被遮在兜帽下,只露出鼻梁到下巴的一小片皮肤,等面帘戴上后,这唯一的小片皮肤也会变得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好孩子。”伊瑟尔苍白的嘴唇张合,他的语气称呼都和过去并无不同,这让十三下意识松了口气。
  伊瑟尔轻声问:“好孩子,祝祷结束后,来祷告室找我好吗?”
  “是。”十三站起身,将银色的面帘挂在伊瑟尔的耳后,“我会准时到。”
  教会并未让前来祝祷的人看出其中的空荡,伊瑟尔站在圣堂上的样子一如往常,阳光透过穹顶的彩窗,圣洁而美好地洒落在他的红袍上。
  他念:“兽化是罪,是神降罚于罪人。”
  他抬头望着台下虔诚的信徒:“神不曾宽恕,兽耳的人类不再是兄弟姐妹,将被天罚的火焰净化……”
  每月每月,念着同样的东西,一遍遍加深兽人的罪责。
  信徒们低眉顺目,虔诚温顺。
  十三坐在信徒之中,她没有如其他信徒一般合目祷告,而是仰着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又像是在透过他,注视着什么别的东西。
  一切便如每一个祷告日,一日也如同重复的上一日,所有都仿佛静止的湖泊,人们在其中庸庸碌碌过着被设定好的生活,做着被设定好的人。
  爱着邻人,恶着兽人。
  演着好人,扮着坏人。
  如此单薄,如此苍白,这里每个人的一生。
  是夜,高塔狭小的祷告室内,伊瑟尔点燃烛台,跪在神像脚下。戒鞭上裹缠了铁荆棘,伊瑟尔背对着十三脱下了红袍和里衣,露出单薄的后背。
  十三在看到这条已经可以被称为“凶器”的戒鞭时,眼睛胀痛地跳了一下。
  而伊瑟尔的声音还带着笑:“好孩子,请惩戒我。”
  伊瑟尔并不看十三,只是仰头望着神像慈和的脸:“对于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忏悔。十三,我希望我们之间,一切能够回到从前。”
  他在这种时候反倒仿佛露出了点胸有成竹似的平静,十三咬了下舌尖,觉得苹果酒的味道似乎又漫了上来,夹杂着起泡酒特有的微微刺激的口感。
  还有带来那丝甜味的,在她口中纠缠的柔软的舌头。
  她的声音有点哑:“大人,我不明白,有什么变了吗?”
  有什么变了,让他想追求从前?
  十三思考了一下:“如果您是指我不愿意让神官接触您这件事,这只是暂时的。您知道,神官之中存在叛徒,我将一切清理干净后,您的生活自然就会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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