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见她睁眼,有些勉强地露出一点微笑,轻声念了一句祷言:“神会保佑你。”
  十三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手指轻轻动了动,反握住伊瑟尔的手。
  她看向负责人,命令道:“你换辆车,把隔离板拉上去,我不允许任何人偷听。”
  “是是是。”负责人巴不得这里能没他的事情,迅速听从命令离开。
  “明天,天亮起来的时候,我就送你回教会。”等到确认车厢里只剩下他们后,十三缓缓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冷静,“这次的事情,是有人在针对裁判庭……甚至可能是针对教会。您不该来这里,大人,这里太危险了。”
  伊瑟尔:“可是十三,你受了很重的伤,你需要休息。”
  “今晚就会好。”十三皱着眉,慢慢坐了起来。
  她呼出一口疼痛的热气,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表情。
  一段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后,十三开口问道:“大人,您之前所说的,那个所谓苹果的神,究竟是谁告诉您的?”
  伊瑟尔:“这很重要吗?”
  十三垂眸道:“我担心教会里有背弃神的叛徒,或许有人用肮脏的话语诱惑您,让您怀疑神因而被神降罪,又引诱您陷入危险之中……”
  伊瑟尔沉默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
  那些焦急的,担忧的,像极了一个平凡人的情绪从他的眼睛中褪得干干净净。他满脸黑灰,但仿佛又是那个洁净到一尘不染的圣子。
  “是教宗。”伊瑟尔轻声道,“啊,不……前任教宗。那个被裁判庭审判为背叛神明,于是……被秘密处刑了的,前任教宗。”
  十三的表情瞬间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说得对,好孩子,我竟然差点忘记了他是个背叛神的罪人。”伊瑟尔宽容地微笑着,不再握着十三的手,而是将手指搭在她的肩膀上。
  “对。”十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提醒对方,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知道,所以再记得他所说的妄语是不对的,产生怀疑亦是错误,好孩子,我会忏悔,我会忘记。”
  十三不再说话了。
  她闭上了充血的眼睛,大脑一阵一阵地胀痛着。
  她有些庆幸,伊瑟尔没有向她追问教宗所犯下的罪行究竟是什么。明明如果从前他询问,她能够很理所当然地说出。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听了那个苹果的神话后,在得知这个与当前教义完全不相同的神话后,十三莫名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教宗所犯的罪。
  七年前的那天,教宗站在审判台上,他微笑着陈述自己的罪行。
  只有一件事。
  他试图,杀死江黎。
  第80章 伊甸园
  七年前, 审判台。
  教宗赴死的时候并无反抗,只是用一双碧绿的眼睛,宽容地, 悲伤地, 仿佛看着一个孩子般注视着她。
  她问他:“为什么?”
  如果她赶到得慢了一步, 江黎就会死在他的手中。
  但不应该是这样,作为教宗, 他本应该是那个庇护江黎,给予他磨难但也给予他未来的人。
  江黎是很重要的,虽然十三并不清楚他为什么重要, 但是她天然有了这样的意识,她天生就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我从没真正爱过神。”教宗微笑起来,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他用沾血的手抚摸了十三冷峻的, 无表情的脸。
  血痕划过脸颊, 好像泪水落下的轨迹。
  他最后说:“我一直, 深爱着你啊……”
  “只是……我的好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不自由呢……”
  “十三……”
  十三猛的回过神来,脸颊上有温凉的触感,伊瑟尔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而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伊瑟尔绿色的眼睛仿佛和记忆中重合起来, 十三很快垂下了眼睛不与他对视。
  “你刚才看上去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好孩子。”伊瑟尔收回手,车已经停在了分部门口。负责人带着医生打开车门,面对已经能够站起来的十三目瞪口呆。
  十三让医生跟他们一起去了她的临时住所。
  房间里, 季徽宁正蜷缩在角落里,一抬头看见进来好几个人, 吓得尾巴都僵直了。
  “执行官大人……”季徽宁嗫嚅着嘴唇。
  十三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兽人,更糟糕的是这个兽人是见过伊瑟尔的。
  “转过去,闭上眼睛捂好耳朵。”十三将伊瑟尔挡在身后,命令道。
  季徽宁本能地照做。
  伊瑟尔低低地在十三身后开口:“你们住在一起啊。”
  十三没有接话,转头吩咐医生:“先看看他身上的伤。”
  “我没事。”伊瑟尔将渗血的手背藏到身后,又被十三强硬地抓着手腕拎出来。
  十三:“先处理这个。”
  医生低头称是,很快包扎好了伊瑟尔的手。
  十三身上的伤麻烦一些,主要集中在后背,需要将衣服剪开,把那些和血糊在一起的布片从她身上撕下来,才好仔细处理。
  整个过程中,十三都没有发出声音。
  伊瑟尔站在不挡光的地方,低头看着她后背的伤。背部的衣服已经基本全部褪掉了,狰狞的伤口横亘在蜜色的皮肤上,深一点的几乎已经能看见森然的骨头。医生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不敢想象这个病人就是背着这样一身伤口走了一路。
  医生对伤口做了基础的清洗和缝合处理,裹上纱布后,天光已经微明,分部按照十三的命令给他们准备好了回黎城的车。
  十三原本想即刻启程,甚至准备在刚刚完成包扎之后就直接起身去穿执行官的制服,被伊瑟尔按着手腕拦住了。
  “我很疼,也很困。”伊瑟尔看着她,“好孩子,我们休息一会儿再出发好吗?”
  十三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但伊瑟尔的眼睛里的确布着些不明显的红血丝——圣子原本有着严格的作息标准,有着绝对健康的生活,而不应该是像昨晚那样又是受伤又是熬夜。
  “您在这里休息。”十三打算站起来,“我先去处理这次案件的后续事情,三个小时后我来叫您。”
  “可是十三,昨晚你说了,在云安时,我不能离开你的身边。”伊瑟尔没有松手,“陪我睡一会儿好吗?”
  十三这次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动也没有出言拒绝。
  伊瑟尔小心地侧躺到宽敞的床上,他们中间隔着一点距离,除了交叠的双手外,再没有其他接触。
  “你看上去很疼。”
  “并不,您想多了。”
  “……看到祂所爱的孩子受这样的伤,神也会难过吧。”
  “……”
  伊瑟尔伸手遮住了十三的眼睛:“十三……我其实……”
  他没有把话说完,一点尾音散在沉静的呼吸中。伊瑟尔侧过头,看向角落里蜷缩的兽人,平和的眼睛慢慢冷下来。
  三小时后,他们从云安出发,傍晚时到达了黎城。
  将伊瑟尔悄悄送回教会后,十三回到裁判庭述职。
  “这次的事情本质是前任教宗余党对裁判庭的挑衅。”十三将证据摆在桌上,对着首席陈述道,“他们潜伏在教会内,教会监察异常值,并将异常者告知裁判庭,由裁判庭进行处理。余党利用了这点,从这次异常者出现开始布局,意图将其作为绞杀执行官的陷阱。”
  “酒保的刀是第一个陷阱,如果能够一击即中,就可以以此引来更多的执行官。如果不能,那么兽舍里的炸弹就是第二个。布置这一切的人对执行官的行为逻辑和章程非常了解,现在整个现场已经付之一炬,但从动机和能力来推断,只有这一种可能。”
  十三低垂着眼睛,声音冰冷清晰:“当初审判教宗时,我没有把他的人清理干净,也没有想到……他死后竟然还会有人继续他的意志。”
  首席坐在厚重的办公桌后,鼻梁上的镜片反着光。他双手交叉抵在鼻子下,遮住了所有表情:“这不算什么严谨的推论,十三。你前往云安,我原本预计你应该会用十天左右的时间查清一切,而不是仅仅过了一天,就因为这种原因回到这里。”
  “的确如此,但现在不会有更多证据了。”十三低下头,“是我的失职,您可以处罚我。但这件事情,就此定论了。”
  首席沉默片刻:“十三,圣子,他在这次的事情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几可落针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十三抿紧苍白的嘴唇。
  就算还留下了什么不利于他的证据,在他非要拉着她休息沉睡的那三个小时,应该也已经被他处理干净了。
  “是被诱骗的受害者。”十三静静地开口,“教会中的叛徒用神的名义欺骗他前往云安,让他卷入这场风波,甚至试图让他也一起死在那里。”
  首席发出一声模糊的冷笑,紧扣的手指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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