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对,祂当然是唯一。可是十三啊,神活在神话中,神话存在于千百年来我们共同构筑的脑海中的叙事……我们……啊,我们无法想象从未存在的东西,但这个世界有苹果,为什么,不可能存在,为了一个苹果驱逐了人类的神呢?”
  伊瑟尔断断续续说着,牵着十三的手轻柔地摩擦。
  舞台上,女郎取出了黎城上城流行的玩具,玩具塞进兽人的身体,女郎高高举着圆形的感受贴片,不断有客人在兽人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中兴奋地叫价。
  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连淫/靡都可以变得体面。
  伊瑟尔挺起胸,腰微微向后弯折过去,他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遍布水泽,轻微的喘息淹没在嘈杂的起哄和噪声中。
  他产生了某种错觉,现在正被剥开,被摊在舞台上的那个人仿佛是自己。
  “十三,这个世界的信仰,多么单薄和毫无理由啊。”
  十三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不……不是……”
  她知道自己应该反驳,但脑海中某个久远的影子忽然绊住了她的舌头。那个梦境中,刑场上,教宗在她的身下笑着问:“好孩子,你又为什么,会信奉神呢?”
  她能说出理由,说出这是她生来如此的使命。
  她的嘴忽然被堵住了,甘甜微涩的液体被唇舌裹挟着,渡进她的口中,带起细密的,微微刺激的气泡。
  然后,她的舌头被缠住了。
  苹果酒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如果真有人为了这样的香甜被神逐出乐园,那也一定会是……心甘情愿。
  舞台上,兽人发出最后的,绵长如释放一般的哀鸣。
  第79章 爆炸
  伊瑟尔轻轻抬起眼睛, 他在很近的地方注视着十三的眼睛。
  那双一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写着迷茫,那是伊瑟尔从没在十三身上看到过的情绪。
  她看上去是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十多年前伊瑟尔第一次见到她时, 她就是如今的样子。执行官十三是裁判庭中特殊的存在, 因为她仿佛一个不变的路标, 始终存在在那里,于是这也成为了她被神偏爱的证据。
  唇舌纠缠着, 有一点酒液从十三的唇角溢出来。
  舞台终于谢幕,灯光再次亮起来之前,十三将伊瑟尔从身上抱下去, 遮挡在了身后。
  她舌头有点麻,下意识地舔了舔上颚……那里刚才被伊瑟尔的舌尖扫过,现在还残留着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的喉咙有些干渴。
  十三深呼吸了几次, 而伊瑟尔也没有再做什么, 安静地站在十三的影子里, 就好像刚才那条诱人堕落的蛇并不是他。
  平静下来后,十三招来了酒保:“我听说这里提供兽人买卖的交易,刚才那个要多少钱?”
  酒保堆起笑脸:“这个……客人,以前是提供这种交易,不过就在这个月, 老板突然改了兴趣, 不做买卖改做表演了。您要是喜欢刚才那位,以后可以多来喝两杯。不过要是有那方面兴趣,买一个晚上也可以,我们这里的兽人都很干净, 而且也调/教听话了。”
  十三:“既然这样,我想挑一个顺眼的。”
  酒保笑着点头, 将十三和伊瑟尔带到酒吧后头的巷子。
  “兽舍就在那边……”酒保笑着点头哈腰。
  十三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
  按照裁判庭传来的消息,零六的尸体是被裁判庭分部的调查员在闵河下游的河岸上发现的,按照尸检结果,她从被杀死到被抛尸河中,时间应该并不长。
  也就是说,她被杀的地点,不会距离闵河太远。
  裁判庭对执行官有着一套统一的训练方式,所以要推算出她到达云安后的行为,并不难。
  十三:“这两天,还有别人来买过兽人吗?”
  酒保笑笑:“有这种兴趣的人还真不算少,不过也正常。有些对人玩不太合适,会被以犯罪论处的东西,对着兽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反正他们有罪不是吗?”
  兽舍就在眼前了,十三能听到里面传出一些兽类的叫声和隐约的嘈杂。伊瑟尔如之前约定的一样牢牢抓着她的袖子,但十三有些后悔了。
  她应该在见到伊瑟尔的时候就决定暂时推后今天的行程,无论如何都应该先平安地把他送回教会,不应该被他三言两语说动了。
  即使十三相信自己能在任何不利的情况下保护他,但有些东西,光是看见就脏污了他的眼睛。
  而且如果没有带他来到这里,就不会让他说出刚才的话,做出刚才的事。
  他只是被刚才的气氛迷惑了,他还很年轻,是个不那么合格的圣子,他需要更多的教导,好成为一个真正的,神的代行者。
  但这是可以被原谅的。
  十三面无表情,乱七八糟地想着些与案件已经不相关的东西,在兽舍门口停下脚步,忽然转头看向酒保。
  十三:“你好像还没回答我兽人的价格。”
  刀锋迎面而来,直接挥向十三的咽喉。十三本就做好了准备,却在后撤的时候猛的意识到身后的伊瑟尔,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刀已经到了眼前,很快的刀,难怪零六没有躲过。
  十三一把抓住了刀刃,手心瞬间被切割出一条深黑的血线,几乎能直接切断手掌。
  在那之前,她将酒保踹倒,另一只手反手拧住他的手腕,用膝盖将他的背钉在地上。
  掌心的血隔了两秒才喷涌而出,伊瑟尔睁大眼睛,颤抖地抓住十三的肩膀:“十三,你的手……”
  “请退到墙边,背靠墙壁跟我走,不要把后背露给敌人。”十三打昏了酒保,抬头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递给伊瑟尔。
  伊瑟尔碧绿色的眼睛里流出一种难以辨别的情绪,他试图止住自己手的颤抖,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手指落在十三掌心时依旧如同筛糠。
  他轻声问:“是我妨碍到你了吗?”
  十三:“是我准备不足。”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撕了块衣服上的布条随意地将受伤的手心绑住勒紧。衣服本就是黑色的,被血浸透了看不出来。
  伊瑟尔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说:“对不起,十三。”
  十三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只是从腿根抽出枪,谨慎地推开了兽舍的门。
  野兽的叫声变得清晰起来,兽舍中一片漆黑,稀薄的月光透过门扉,照亮了里面的一角。那里堆叠着铁笼,铁笼里空无一物。
  这个兽舍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兽人。
  一个扩音器放在地上,空荡荡地循环着那些野兽的嘶吼。嘶吼声中,夹杂着规律的,平静的,无机质的声音。
  嘀,嘀,嘀,嘀……
  像是……倒计时。
  十三在空气中捕捉到一点气味,瞳孔瞬间缩紧了。她几乎是瞬间将伊瑟尔搂在怀里,疾步朝巷外冲过去。
  嘀——
  滚烫的热浪在狭窄的巷子里发挥出了惊人的威力,带着足以毁灭一切证据一切痕迹的,冲天而起的火焰,十三仿佛被烧红的铁锤砸在背上,在轰然响起的爆炸声中被整个击飞出去,喉头一口腥甜热血一下子喷出来,淅淅沥沥洒在伊瑟尔的脸上。
  伊瑟尔的瞳孔缩紧了。
  人们的惨叫声隔了几秒才冲破嗡嗡的耳鸣声,刺进混沌的大脑。
  十三趴在他身上,头发被火烧焦了一些,伸手抹去,背上的衣服被燎去了一大片,热烫的血夹杂着黑的污渍。她的呼吸急促但微弱,眼睛充血发红,一开口,血就止不住地从嘴里滴落下来:“别怕……”
  伊瑟尔很用力地合了下眼睛。
  刚才,在十三打开兽舍大门的时候,他就站在十三的身后。
  如果那时他伸出手,就可以很突然地,出其不意地将她推到里面,如果他动作再快一点,甚至可以关上兽舍的门。
  那是别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自教宗死后,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站在她的身后,还让她毫不设防。
  十三是裁判庭最强大的执行官,但也是最虔诚的。
  我罪。
  他在心里轻轻说道。
  我重罪。
  裁判庭分部的人比消防车到得更早,分部的负责人大概心脏都要吓得骤停了,一边哆嗦着祈求着神的保佑,一边命人将十三抬上车。
  他虽然没有认出伊瑟尔,但因为他是被十三护在身下的人,又因为刚才的冲击掀翻了兜帽暴露出了兽耳,负责人大概以为他是这位执行官拼死保下的证人,于是也一起带了回去。
  十三在车上就醒了。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的手被伊瑟尔握着。裁判庭分部的负责人坐在他们对面,紧张地盯着他们。
  伊瑟尔看上去很狼狈,他虽然被她护着,但也不是毫发无伤。握着她的那双手蹭破了大块的表皮,组织液夹杂着血丝肮脏地嵌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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