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里已经爬上血丝, 声音依旧是冷淡平稳:“大人,我让人送您回去。”
十三没有问圣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直接做出了结论。
伊瑟尔重新戴上斗篷的兜帽, 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 金发编成一股藏在斗篷下。他听到十三的话, 平静地抬起眼睛,“不可以。”
“大人。”十三的声音重了一点,“教会有规定……”
“教会有规定,但我已经站在了这里,我的孩子。”伊瑟尔将苍白的手指贴在十三的肩膀上, 眼睛含着笑意, “这说明,神允许了我来到这里。”
十三沉默了一瞬,忽然意识到,她刚才的情绪是惊怒。
她对圣子离开洁净的, 被神认可的教会,站在这脏污的陋巷中而感到惊怒, 但这惊怒却并不仅仅源自认为他做了不被允许的事情,而是更深一些。
他已经发生了兽化,却还做出了规则之外的事情。
伊瑟尔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可以抬头看她。
“十三。”伊瑟尔的手落在她的眼睛上,清凉的触感缓解了眼球的胀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在离开教会前,我在圣堂祷告。神垂眸看我,然后我忽然想起……好孩子,你应该记得,我同其他圣子不同,我并非从出生起就理所当然生活在神的恩沐之下。”
他的声音空远宁静,让十三回忆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倒在笼子中的小孩。
那时他看上去像是比鸟枪击中,于是支离破碎着掉在地上的飞鸟。
而现在,已经长成的圣子对她微笑:“神告诉我,牧羊者不可永坐于高台,他应该走在羊群之中,我也需要用这双眼睛看一看真正叛神的罪恶,才好引导着羔羊远离。”
十三心中的情绪一下子熄灭了。
“……您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您的身份,不能离开我身边。”十三终究退了一步,“事情结束后,我送您回教会。”
“好。”伊瑟尔温顺地说道,笑意更深了一些,漫进清澈的眼底,“但若是不能暴露身份,十三,你就不能叫我圣子,也不能叫我大人。”
十三皱了皱眉,伊瑟尔并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神说过,谎言是罪。假名也是谎言,所以十三,你应该唤我伊瑟尔。”
圣子的名讳并不对外公开,也并非只一人独享。世界上有太多的人,无论怎样的名字都有可能重复,但伊瑟尔依旧有些紧张起来。
他和许多人共享着这个名字,但依旧希望能从十三口中听到它被唤出。
十三没有说话。
她没有如伊瑟尔所愿地呼唤他的名字,也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只是伸手拢紧了伊瑟尔的斗篷,将掉在外面的一缕金发收进去。
伊瑟尔静静看着她动作,轻轻问道:“为了不和你走散,好孩子,我可以牵住你的袖子吗?”
十三这次沉默了更久,将手递给了他。
酒吧里比外面更加嘈杂,十三拉着伊瑟尔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立刻有酒保送上酒单——这里必须买点什么才能留下。
十三本来也没打算真的在这里喝什么,随便指了一种。
酒保满脸堆笑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在了伊瑟尔身上,打量他的神情像是在打量一个叛逆期的未成年小孩。
于是十三很突兀地意识到,脱下圣子那身红袍,褪去脸上那一层神性的慈父般标准的微笑后,眼前这个人在世俗意义上其实的确还算是个孩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甚至因为从未离开过教会,他或许会比这个世界上真正生活着的那些人看上去更加稚嫩一些,十三甚至有点担心他究竟知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当下的情景。
但是她的担心多余了,伊瑟尔很快但很认真地扫过酒单,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是苹果酒吗?”
“对。”酒保笑道,“这是拿我们这儿自酿的苹果酒做底调的,甜口,那些年纪小又喜欢来找乐子的小孩都很喜欢……”
他突然尴尬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毕竟来找乐子的小孩一般不喜欢自己被当成小孩。正当酒保准备说两句话圆场,却看见眼前的客人抬起脸笑起来。
他一笑就不像孩子了,目光中有一种近乎长者的宽容:“就这个吧,再上一个果盘。”
伊瑟尔转头,用手支着自己的下巴:“十三,你会付钱对吗?”
十三含糊地应了一声。
等到酒保离开后,十三低下头在轰鸣的嘈杂声中贴在伊瑟尔的耳边:“您应该记得,按照规定,您不能饮酒。”
伊瑟尔笑而不语。
酒和果盘很快上来,果盘很简单,最普通的几样水果中间摆着一叠扇样的苹果切片,鲜红的果皮留在侧边。
伊瑟尔用牙签叉起一片苹果,大概因为已经在空气中放了一会儿,原本雪白的切面微微发黄氧化,但还是能看出充盈的汁水,也能想象这薄薄的一片在口中炸开汁水的感觉。
“十三。”伊瑟尔笑着将这片苹果递到十三嘴边,“吃苹果吗?”
这样的喂食显得不太尊重,当然,是指她对他的不尊重。
若是在教会,这应该被严词拒绝。
但这里是一个过分世俗的地方,十三稍微一转头,甚至就能看到不少人用唇舌喂酒。相比之下,伊瑟尔的动作几乎算是矜持优雅了,那片苹果抵在她的唇上,很神奇,嘴唇明明没有味蕾,但是她在闻到苹果清香的瞬间,脑海里自动构建出了属于苹果的甜味。
伊瑟尔还在看着她,微笑道:“十三?”
十三终于缓缓张开嘴,将苹果咬进齿间。
如她想象中一样,很甜。
伊瑟尔注视着她咽下这一片苹果,低头晃动了一下眼前的苹果起泡酒,一些细小的气泡凝在杯壁上,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上升。他的目光看上去有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满足,就好像刚刚尝到了什么极其美味的东西。
“十三,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关于神的传说?”伊瑟尔笑着问道,又自顾自往下说道,用他向信徒诠释经文时相似的语气,“全知全能的父创造了第一个男人和女人,将他们置于神的花园。他们可以享用那里的一切,除了象征智慧的果实,因为智慧只属于神明。”
“后来,一条蛇诱惑了可怜的人类,骗他们吃下了果实,从此他们被驱逐,这便是人的原罪。”
伊瑟尔又叉起一片苹果喂过去,笑道:“而那种果实,就是苹果。”
十三欲张的嘴闻言顿住了,她皱了皱眉,再次吃下这片苹果,声音几乎有一丝严厉:“教义并没有相关的记载。您……你,你从哪里听到了这些奇怪的故事?甚至用他们混淆了……”
话音未落,酒吧里灯光忽然全灭了。十三陡然一惊,抬手扣住了伊瑟尔的手腕,将他护在身后。
但周围并没有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恐慌,甚至所有人都异常地兴奋了起来,十三能敏锐地听到一些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一束光打在了酒吧正中的舞台上。
舞台上有两个人,穿着一身皮衣,手持皮鞭,戴着面具身材火辣的女人,和赤身裸/体,被项圈和红绳束缚着,被捆缚在十字架上的兽人。
“这是第一场表演。”报幕者的声音平和悠远,几乎像是圣职者一般,“神说,兽人是有罪者,有罪者须得受到惩罚,用痛苦用欢愉,用热浪用火焰。”
伴随着他的声音,舞台上的女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祷告礼。
皮鞭如戒鞭,落在兽人的身体上,一道道红痕交错——这的确是惩戒,她也曾这样惩戒圣子。
十三不知为什么,呼吸忽然停滞了一瞬。
随后她感觉到,伊瑟尔握住了她的手,五指缓慢地伸进了她的手指之间。
“十三,你看。他们也信奉教会,信奉我们的神。他们在教义之下做着这样的事,他们甚至不是异教徒。”伊瑟尔的身体贴在她的后背上,有一个瞬间,十三想到了刚才他故事中诱人堕落的蛇。
她似乎想象到伊瑟尔接下来所说的话不会是她想听到的,于是几乎本能地试图去阻止。但她的手被伊瑟尔牵着,她明明可以轻易挣脱开,但不知为什么,她顺从了,没有动弹,直到手背感受到衣服和肌肤的触感。
她听见伊瑟尔很轻地喘息了一声,而舞台上,兽人的声音已经渐渐变了调子,痛苦和愉悦似乎被混淆了,兽人放浪地呜咽着,被抽打的地方肿起道道鞭痕。
一瞬间,这两种声音几乎在十三的脑海中错位了。
然后她感觉到,伊瑟尔跨坐在了她的腿上。
“十三,好孩子,神的孩子。你说这里的所有人,他们为什么会信奉教会?他们为什么不信奉别的?这世上不存在别的神吗?”伊瑟尔脸色潮红,笑得几乎有一点恍惚,“我们的神做了什么?凭什么统一了他们的信仰?”
十三张了张嘴,声音几乎从灵魂深处发出:“神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