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而后,圣子抬头试图亲吻她的嘴唇,十三目光一闪,偏头避开。
于是这个动作没有继续,但圣子没有离开,他的手落在十三的腿根,白色的制服裤下,是小小的金属夹。
他伸手按了一下,咔哒一声。
十三听到了什么被打开的声音,她从梦中醒来。
没有一般人被惊醒时的惊惧和心跳,她似乎仅仅只是睁开眼睛,窗外刚刚透进一点微光。
她的生物钟异常准确,一分一毫都没有偏差——现在是祷告的时间。
十三的屋里没有神像,也没有祷告所要用到的各种器具,她不需要这些,也不需要去念诵那些冗长的祷词。
她只需要陈述,剖白自己的内心。
短暂的祷告后,十三换上裁判庭的制服,穿好内搭的衬衫后,将腿环扣在大腿中段,那里的肌肉带着一点隐隐的印子,夹上衬衫夹的时候,十三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梦中的场景。
圣子按开这个夹子的时候,教宗便这么仰头看着他们,永远平和宽容的目光中仿佛闪过某种满足又痛苦的东西。
咔哒一声,衬衫夹夹紧了衬衫的下摆,于是衣服不会随着身体的动作移动位置产生褶皱。
裁判庭清晨例行召开会议,没有外出任务的执行官聚集在顶层的办公室里。
执行官都没有名字,没有来处,唯一确定的是他们死后,灵魂一定会前往神的身边,因为他们是最虔诚的信徒。
他们以数字互相称呼,从零一到二十六,十三正好是正中间的,于是她的座位总是正对着首席。
首席是这里唯一拥有名字,拥有家庭的人。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人,名叫宋循,作为裁判庭决策者的同时,也支撑着裁判庭庞大的财政。
首席不是个特别循规蹈矩的人,不喜欢按照顺序。执行官十七一向很得他的偏爱,所以汇报总是从他开始。
乏善可陈。
在神的指引下,世界本该如此,平凡平稳又乏善可陈。
一圈下来,首席听完后,十字交叉撑在下巴的位置,眼眶上的金丝边老花镜反着刷白的光。
他看向十三:“既然外界没有任何问题,那么也是时候考虑圣子继任教宗的仪式,同时,十三,你也应该准备着寻找新的圣子。”
十三觉得自己的眼球胀痛了一下。
这是合理的,甚至应该是理应如此的流程。就像上任圣子即将继任教宗时,也是由她去迎回新的圣子。
甚至……再上一任时,也是如此。
这就是神赋予她的,最重要的使命。
所以十三不明白,自己此时眼球的抽痛从何而起,于是只能归结于昨晚异常的梦境——异常的梦境让她没有睡好,仅此而已。
“新任圣子还没有诞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首席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
十三呼出一口气,在众人的目光中直直看向首席:“请再给他一点时间。”
她很快理顺了所有的理由——圣子不能继任教宗,他作为圣子时,每月仅有一次公开走到人前,且浑身不露出一寸肌肤,所以尚且能够保持兽人的秘密。
一旦继任,仅仅只是继任典礼,当他必须将兜帽摘下的时候,那对象征恶兽的耳朵就会暴露于所有信徒的眼中。
首席并不认同也不反驳,森然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十三,你认为他需要多久?”
十三没有回答。
首席摆摆手,让其他人离开,将十三留下。
十七有点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议事厅的大门缓缓合拢,寂静随之而来。首席的脸大半被反光的眼镜和手背遮着,看不清表情。
他一个雕塑似的坐在那里,一个小机器人滚到十三脚边,向上在她面前投影出一份资料。
“零六现在正在云安追查一个异常值事件,但是她从昨晚开始就失去了联系,可能遭遇不测。我希望你去找到她,但是不要大张旗鼓。”
“敢对裁判庭执行官动手,这是对教会的挑衅,更是对神的反叛。”首席浑浊的眼睛藏在镜片之后,“既然新的圣子还没有诞生,那这个任务,你应该很愿意接手。”
十三快速浏览一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是,首席。”
她没什么东西需要准备,云安本也只是距离黎城不远的小城。十三吩咐下属先准备一趟去教会的车——她在数年前承诺过圣子,如果要离开黎城,一定先去见他一面,和他告别。
神说,承诺须得兑现。
回到住所时,季徽宁已经醒了,他安静地蜷缩在墙角,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僵木的啤酒瓶底似的眼睛动了动。
他爬行到十三脚边,有点不熟练地说道:“执行官大人,需要,我为您,准备早餐吗?”
“不用。”十三这次记得屋子里有个兽人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你可以站起来,囚犯也没有必须跪着的要求。”
季徽宁颤抖一下,听话地用胳膊撑着身体试图站起,但是左腿膝盖受伤过重,几乎完全无法承力,只能将所有重量压在颤巍巍的右腿上,跪着时尚不明显,若要走路,跛脚就很严重了。
那样的姿势实在不太好看,按照他上个主人的说法,像个蠕动的死虫。但好在十三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甚至没有看他就进了卧室,这让季徽宁稍微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个执行官将他留在这里是为什么,但是他还是想活着。
过了不到一分钟,十三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足以将人整个包裹起来的灰黑色长袍。她把长袍扔给季徽宁,“穿上,跟我出来。”
季徽宁动作迟缓地照做,跛着脚往前挪动两步。十三觉得他速度太慢,大步走过来,季徽宁吓了一跳,整个人恨不得痉挛着蜷缩成一团,以为要被打了。
但他只是身体一轻,被十三抱着塞进了车后座。
十三坐进副驾,吩咐司机开车。
去云安调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既然圣子想见这个兽人,干脆就现在带去。
还有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因为昨晚的梦境,她现在不大想独自和圣子见面。
教会没有人会真的阻拦她,更何况这个兽人被团团包裹起来后,几乎连个人形都看不出,直接扛进去倒也能掩人耳目。
十三想得干脆,于是也就这么做了。
她抱着灰黑布条包裹的柱状体,穿过教会的层层守卫,一步步踏上圣子居住的高塔。
圣子见到她时,眼睛习惯性地弯了起来,宽容神性的笑意展露到一半,忽然凝住了。
他定定看着她手中抱着的东西,碧绿的眼睛几乎在瞬间失去了光彩,简直像是——
镶嵌在眼眶里的啤酒瓶底……
十三很突兀地,不合时宜地这样想道。
第76章 嫉妒
伊瑟尔带着兜帽遮住耳朵, 面容僵硬了一会儿,才重新将那个笑容展露完全。
他仿佛没看到十三怀里的兽人一样,逼着自己把目光钉在十三平静的脸上:“你来了。”
“大人。”十三没有将季徽宁放下, 所以也就没办法做出惯常的单膝下跪的姿势, 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有点疏远地叫了一声,“您说想见见这个兽人, 我将他带来了。”
宽大的红袍下,伊瑟尔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十三怀里那张略带恐惧的瑟缩的脸上。
普通的,平淡的一张脸。
他有点想去镜子里照一照自己的面孔, 但又觉得这么做有点令人不齿。教会的教义并不提倡追求姿容的美丽,但他想自己应该是有一张很好看的脸。
但是他和教宗的面孔完全不像,即使他去学了他的神态, 几乎完美地复刻了他微笑的幅度, 垂下的眼睫, 可每次从镜中看见自己的时候,伊瑟尔依旧会觉得,自己眼睛里的欲/望太过明显,使得那张原本像极了板绘神父图的脸也染上了某种世俗的意味。
他想,十三是不喜欢这些的。
因为这些与教宗不像, 也不适合她所信奉的神明。
这些年他没有见过十三亲近别人, 教宗死后,十三的目光便长久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所以他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伊瑟尔露出标准的,悲悯的笑容。他知道这个兽人是可悲的, 亦是需要被救赎的羔羊,在任何时候, 任何其他时候见到他,伊瑟尔都会愿意垂下自己的手,真心实意地为他祷告——悼念他所承受的痛苦,祈祷他来日的安宁。
只要……不是在十三怀里。
凭什么这样一个除了一双眼睛的颜色外没有一丝一毫相似的人也有资格被她抱在怀里?
他有罪,他不该如此嫉妒。
伊瑟尔:“嗯,我看到他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并不像往日的语调。但他很快收起了眼睛里所有的情绪,依旧是宽和慈爱的一个圣人:“好孩子,他如今与你生活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