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伊瑟尔收回目光。
圣子的房间几乎没有任何科技的痕迹,他是最虔诚的清修者,空气中是很静的檀香,死的檀木燃烧,氤氲着新鲜花草散发出的“生”的气息,墙面上是木质的版画神像,神明面容怜悯,目光低垂,仿佛什么在祂眼中都会得到宽容。
神官低垂着头,恭敬地送进来一封纸卷——截获密报后,他们需要将密文抄录,然后送到这里。
神官:“下城的消息,江黎已经与公民编号098342的女性接触,我们暂时确保了他不会在接触前死亡。”
伊瑟尔很快地扫过纸卷上扭曲的文字,身上的挂饰几乎没有一点晃动:“那很好,神会祝福阿黎。从此以后,一切皆是坦途,至于我们这些旁观者,就没有必要再去打扰了。”
“是。”神官将头低得更深,“裁判庭那边,执行官零六正在外追查云安的一起异常值事件,异常值在百分之八十二,已经有数名兽人牵扯其中。其中有一个,是乌塔逃出去的实验兽,编号472。”
伊瑟尔许久没有说话。
那起事件的信息在古老的羊皮卷纸上更加清晰地展现出来——一个性格突变的恶人,在云安那个本附属于黎城的小城市作威作福,他似乎对兽人很感兴趣,几乎在几天时间内将云安无主贩卖的兽人玩弄了一个遍。
有时是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异常值判定系统本就是为此存在。
乏善可陈的结果,执行官和裁判庭的介入足以轻易地,沉默地,最好是无人知晓地处理掉这些。
“执行官零六,我应该见过她一次。”伊瑟尔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带了很浅的笑意,“我受洗的时候,她站在十三身侧,对着十三说笑,是个笑容温暖,而且虔诚的孩子。”
伊瑟尔冲洗卷起羊皮纸,圣子的房间常年点着白烛,这是祷告所需要的仪式,是不容置疑的纯洁之火。他将羊皮纸放在火上,慢慢卷起的火焰灼痛了他的手指,让他不忍落泪。
“这样好的孩子,受到神的喜爱。”他缓慢地,轻柔地说道,“所以,神想要将她接回身边。只可惜,她大概没有机会再见十三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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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兽人带进教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教会的规定,兽人必须被红绳绑缚,身挂银铃,由主人牵着才能进入教会,且这还仅仅只是进入对外开放的教堂。
教会后边,被层层拱卫的圣子的居所是绝无可能进入的。
所以想要让圣子见到他,唯一的机会只有等到下月的祷告日。
十三回到住所时,兽人正双膝跪在门边迎她。
这个兽人显然是个已经被驯化得非常标准的“宠物”,虽然不知道自己被留下的理由,但是身体早已习惯了服从——他甚至连换主人的过渡期都没有,毕竟他本就已经被经手了不止一个主人,身上打满了宠物牌,从耳垂到胸口,上一任主人将宠物牌钉在了尾巴根部,尖端直接狠狠刺进了骨缝。
他也是在那一瞬间,因为无法抑制的痛苦,意外咬伤了那个主人。
“主人。”季徽宁的嗓子几乎全哑了,拖着刚刚固定好,但已经残废的腿挪动到十三身侧,低头要去帮她脱掉鞋子。
十三进门的时候在想事情,几乎在脚尖被碰到的瞬间一脚踹了出去。
她的力气很大,她本就是裁判庭最强大的执行官,任何凶徒都能被她一脚踢断肋骨,更何况一个已经半死不活的兽人。
即使十三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收了力道,季徽宁依旧几乎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接砸了出去,一张嘴就哇的吐出一口血,看上去凄惨无比。
而十三只是皱了下眉毛,漆黑的眼珠里没有错愕也没有怜悯。
“噤声。”她冷漠地看着眼前肮脏的兽人,“执行官有戒律,不能豢养兽人。我只是看管你,不是你的主人。”
季徽宁浑身颤抖,嗫嚅着嘴唇,几不可闻地换了一个称呼:“执行官大人。”
十三点了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目光却在他绿色的眼睛上顿了顿。
最终,她传讯叫了懂医术的下属过来,自己转头进了书房处理公务。
季徽宁原本作为公民时的档案已经全部被调了出来,现在堆在她的办公桌上。除此之外,桌面上还放着一叠卷宗,十三打开投影,和卷宗一同送来的部分电子信息展现在眼前的虚空处。
一些照片在荧光中划过,几乎都是兽人,品种不一,从猫狗到鼠蛇。
但唯一的共同点,他们都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七年前,教宗死亡。
同年,原本应该继任教宗的圣子发生兽化。
她因此停止了继任仪式,也因此对乌塔实验室的研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这些拥有绿色眼睛的兽人,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陆续出现。
“新的圣子……”十三靠在办公桌边,静静望着那一张张闪过的照片。
不,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十三垂下眼睛。
如今的圣子只是发生了兽化,这说明他背负原罪。
但他尚且没有做出违背教义的事情,他虔诚而干净,每次心生罪恶之意,也都会经由她的手以戒律惩罚。
这并非她的私心,只是,她所信仰的神尚未对她做出指示——由她来进行裁决的指示。
伊瑟尔依旧是神的牧者。
第75章 教宗
晚上, 十三做梦了。
这对她来说是件有些意外的事情,因为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是值得被带入梦中的, 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都快要遗忘的时候, 她在梦中注视神不可见的面孔。
一个人的诞生是存在意义的,她有生而为此的使命。
但这次的梦很奇怪, 十三在眼前清晰之前先听到了压抑的喘息声,她的手被高热的,粘稠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她动一动手指,就听到更加清晰的喘息。
她没有过这样的触感。
这是不被神所允许的。
眼前迷雾渐渐散去,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圣子?
不, 不对。
眼前的人仰面躺着, 脸上挂着金色的面帘, 他大红的袍子被铺在身下,上面盛着干干净净的躯体,两条腿无力地敞开着,雪白无暇。
十三张了张嘴,有几分茫然地吐出两个字:“……教宗?”
“好孩子, 你终于来见我了。”教宗静静地笑起来, 他的面容看上去比如今的圣子年长许多,平和而悲悯,如同慈悲的父注视着顽劣的孩童。十三忽然意识到,自己明确地记得教宗死去时的年龄。
七年前, 三十一岁,刚刚过完诞生日。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这是在哪里。
处刑场。
她在处刑场上, 对着教宗做着神不允许的事情。她的手在他的身体里,她曾很多次用戒鞭惩罚这个地方,就好像现在,她用同样的方法,如他们所愿地惩戒如今的圣子。
教宗的额头上染出汗水,他的双手被钉在邢台上,缓缓往下流着血。可他看上去并不疼痛,甚至在她按向深处时绷紧身体微微弓起了腰。
他看上去脆弱又美丽,甚至性感。
但这样的词汇是僭越的,亵渎的。
十三漠然地站在处刑场的中间,她甚至开始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梦。
神在给她怎样的启示?希望她从梦中理解到什么?
“慢一点……”教宗终于无法承受似的哑声开口,十三几乎是惊觉了。
她意识到,这依旧是一种刑罚。
“教宗。”她开口,依旧这样叫他,甚至用着敬语,“您为什么,背叛神明?”
教宗绿色的眼睛含着水,空荡荡地望着无尽的天空,又缓缓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他的手似乎想要抓紧什么,或是伸过来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就如从前每一次做的一样。但是他的掌心被刺穿了,于是也就只能微微抽动一下惨白的手指。
“好孩子……”教宗很轻地,用充斥着情/欲的沙哑声音宽容而温和地问道,“你的神明给予了你什么?你又为什么,会信奉神呢?”
十三愣住,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她本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瞬间,仿佛是她在接受拷问。
她想,她应该将手伸得更深,去抓住那个让他震颤,又引他堕落的地方,去破坏,去撕毁,正如神惩罚为欲望而堕落的魔鬼,用岩浆用火焰。
但没等她做出动作,一只手从身后轻柔地抱住了她的腰,随后柔软的躯体贴在了她的脊背上。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轻柔地向后转过去。
她看到了垂落的金发,和另一双碧绿的眼睛。
圣子敞着红袍,棕色的兽耳蹭在她的下颌:“因为你是被神偏爱的孩子,是无辜虔诚的羔羊。”
他平和地微笑着,那笑容和教宗几乎如出一辙,过分年轻而美丽的面孔像是早晨刚刚绽开的白蔷薇,上面盈盈落着露珠。而身下,红色的蔷薇已经开到艳熟,颤巍巍地绽开了最后的花蕊,艰难承载着滴落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