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十三回答:“是,他暂时关押在我那里。”
  伊瑟尔这次停顿了更久,直到十三都有觉得有点怪异了,他才缓缓开口:“是吗,这很好。”
  这句话说出后,伊瑟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凝滞的气氛中正在往下滑落。伊瑟尔知道自己必须将它拦住,将它抬起来,因为十三并不会阻止这种滑落。他对十三而言是必须的吗?他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在教宗死去之前,在他主动脱下兜帽和红袍,向十三展露那具有罪的躯体前,十三从未长时间地,凝视过自己。
  她的目光总是追着教宗的背影,然后教宗会回过头停下脚步,微笑着等待她和自己并行。
  教宗叫她:“好孩子,你是神所爱的孩子。”
  伊瑟尔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教宗那么喜欢将十三称作“孩子”。
  这一刻他多希望十三果真是自己的孩子,那样自己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质问她为什么要将一个旁的,不干净的兽人抱在怀里?兽人难道不是有罪的吗?难道不是你的神摈弃的吗?他有些头晕目眩地试图拖住下坠的空气,他知道,他必须是一个完美的圣职者才可以。
  他将嫉妒从自己的心中剥掉,想象着如若是教宗——那个他其实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人如果面对这样的场景会做些什么,会说些什么。
  然后不知为什么,他想到了那个夜晚,声声喘息中,从门缝向他看过来的,布满了情/欲的眼睛。
  伊瑟尔轻轻念诵了一句祷文,说道:“十三,将那个孩子放下吧。你既然否认了他的绞刑,说明你对他的罪责有所疑惑。”
  他平静地,像是完全为她着想似的提出一个意见:“不如就把他留在这里,让他在这里赎偿。”
  将他留在这里?
  十三几乎下意识就要开口拒绝——一个兽人怎么能长久地留在教会?甚至留在圣子的居所?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圣子如今也是兽人。
  于是原本反驳的话停住了,她大部分时候不关心旁人在想什么,但对于伊瑟尔,她还是下意识的不愿意让他染上任何一点可能的脏污。
  即使他兽化了,他在教义中正在堕落,她也试图举起手再次将他捧上去。
  她还能争取到一些时间,她知道乌塔的实验有什么目的,等到他能够掩去兽耳兽尾的那天,她依旧会亲手为他挂上属于教宗的金色面帘。
  十三想到教宗,于是无可避免地想到昨晚的梦境。然后她才发现伊瑟尔正在注视她,她几乎有种错觉,下一个瞬间他就会伸手按住她腿上的衬衫夹。
  咔哒。
  但伊瑟尔没有任何动作,甚至笑容依旧:“神希望信徒维持纯洁,非婚姻状态,非血缘牵绊的男女不应该生活在同一扇门后。当初教宗不就是用这句话阻止了我们……”
  “圣子。”十三近乎失礼地打断他的话。
  伊瑟尔的声音顿住,再响起时,语速已经回复平缓:“我说起了禁忌,好孩子,是我的错。”
  十三仿佛有点茫然地站了一会儿,而后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向伊瑟尔解释道:“大人,今天离开教会后,我会前往云安处理一些事情。这个……兽人。”
  十三花了两秒钟想起怀中兽人的名字,她昨晚看了太多档案,几乎把名字弄混了:“季徽宁,他和案件可能有一些联系,所以我会将他带走。”
  她说的是谎话。
  这个兽人的情况已经完全清楚了,他和她将要追查的事情并无关系。
  十三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说谎,就像她不清楚为什么圣子会突然对一个兽人产生这么大的兴趣,不仅要她带着来看,甚至想把他留在身边。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耽搁太久了。
  而圣子久久没有再说话,十三没有得到新的命令,于是只好抬起头来。
  圣子的表情在银色的面帘后看不清晰,他低下头,白色的手套放在膝盖上。他将丝绸的手套拿起来,慢慢套上手指。
  这样,他再没有暴露在外的皮肤。
  “很快到祷告的时间了。”圣子似乎笑了下,“好孩子,我会为你祈祷,祝你此行顺利。”
  “感谢您。”十三回应道,感觉自己心里不知道哪个部位忽然松了一瞬。
  她像是抱着季徽宁来时一样将兽人又抱出去,塞进车的后座。
  十三垂头,皱着眉头看了季徽宁一会儿,依旧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让圣子想要留在身边。
  季徽宁的身体在她的打量下微微僵住了,他还是很怕这个执行官,但也明白自己此时的生命和自由都全部牵在她一个人的手上。
  他犹豫了许久,嗫嚅着开口:“执行官大人……您……要带我云安吗?我……我和什么案件没关系……我已经,什么都说了。”
  十三没有故意要吓唬他:“我知道。”
  季徽宁就闭上了嘴,他试图转动僵木的大脑找到其中的症结,“圣子……为什……”
  他没能说完一整句话,在十三冰冷的目光下惊吓得消了声音。
  “罪人的唇舌不配呼唤神的代言者。”
  十三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季徽宁不敢再说话。
  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十三看了一眼,将耳机塞进耳朵,里边传来十七难得凝重的声音。
  “十三,你从教会出发了吗?”
  “对。”
  “首席说,你的任务不变,还是去云安调查那个异常值事件,原本已有的资料首席已经给你了,我追加一份重要资料,你现在可以查看。”
  十七说着,发来一份信息。
  十三点开文件,最上面四个字跳进她的眼睛里。
  尸检报告。
  “半小时前,零六的尸体被送到了裁判庭门口。按照初步判断,她应该是在昨晚零点左右回归了神的身边。后续更加详细的内容我会逐步发给你,十三,你要小心。”
  十七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迅速恢复平静:“零六的葬仪应该会在你回来前办完,大概率是赶不上了……你节哀,到时候我带你去给她送束花。”
  通讯挂断,十三转头看向车窗外。
  她送走过很多人,有很多时候,甚至一些人都已经记不清晰了,以至于十七提起零六,她的脑子里甚至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张脸。
  某一个零六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笑起来嗓门很高。
  某一个零六很不擅长体术,被她训练的时候哭着一张脸嗷嗷乱叫。
  现在这个零六……十三思索了一下,很突然地想起了她刚刚被选入裁判庭是红润稚嫩的小圆脸,宣誓效忠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
  而她记得这一幕,是因为那时,教宗站在她的身后,笑着说道:“看上去,这是个会跟你相处不错的孩子。”
  但她们后来其实没有多少交集。
  **
  教会的高塔内,狭窄的盥洗室内,黄铜的镜框生着发乌的锈迹,镜面很干净,洗手台的高度正好,能够很轻易地卡住腰腹,让人从后方将脸按在镜面上,面帘叮当碰撞,所有的一切都照得清晰明了。
  曾经某些时候,他曾想象他还没被十三带回来,没有住进这间属于圣子的屋子的时候。
  曾经那个已经死去的应该被称为教宗的人还是圣子,还住在这里的时候。
  十三是不是曾把他按在这里过?会不会像拒绝自己一样拒绝他?十三对他也是使用戒鞭吗?十三会将自己的手伸进他的身体吗?
  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时,他几乎觉得自己恶心起来。
  可是这样的念头源源不断。
  盥洗室里,祷告室里,书桌上,甚至那张床上。
  伊瑟尔在镜中打量自己的容貌。
  活着时的教宗有着一张圣父一般的脸,碧绿的宽容的眼睛,纯洁的漆黑的直发,标准得仿佛艺术家用石膏雕刻出来的人。
  教宗比今日那个兽人优越太多。
  仅仅几秒后,伊瑟尔掬起一捧水,浇在镜面上。
  镜中的人变得模糊起来,伊瑟尔将帽檐拉得更低,转头离开房间。
  有神官走上前来听他的吩咐,伊瑟尔用一如往常的声音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会在塔中独自进行每日的祷告,一直到下次祷告日,这座塔暂时封禁,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第77章 异常
  十三到达云安时已经是傍晚, 路上十七发来了更详细的尸检报告。
  零六死于迎面的刀伤,一刀封喉,没有任何转圜。从伤口的角度和撕裂状态来看, 刀刃并不算锋利, 甚至有些软, 但发起攻击的距离足够近,并且几乎没有受到反抗。
  这很不寻常。
  零六虽然并不是什么体能武力特别突出的人, 但她毕竟是裁判庭的执行官,从进入裁判庭开始就一直进行高强度的训练。
  她不可能随意让有威胁的人近身。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杀她的是她认识甚至相熟的人,或者杀她的, 是她认为绝对没有威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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