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于是段饮冰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
  洛焉的手很快松开了,她牵着段饮冰走出门。
  二楼的楼道上,安翊从洛焉房间冲出来,一身零碎的装饰品。他抓着栏杆想要叫住洛焉,他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昨晚,洛焉没有回房间。
  段饮冰似乎感觉到什么。他轻轻一个跨步严严实实地挡在洛焉身后,回头望着安翊瞬间变得愤怒的脸,伸手轻轻抵在唇边。
  嘘。
  安翊一瞬间说不出话来,而只是这犹豫的一瞬间,沉重的大门已经关上。
  他输了,又一次。
  他再次输掉了跪在主人身边的权力。
  安翊紧紧咬着手指,嫉妒得双眼发红。
  **
  庄园正门口,夏煊正在车外等,目光微妙地在二人间相连的银链上顿了顿,正准备收回时,意外看到了洛焉小腿上一个不明显的红印。
  看上去像是……被人用力抓住后留下的指痕。
  夏煊的面容扭曲了一下,迅速恢复正常,露出灿烂的笑容:“早安,大小姐身上的伤没事吧?”
  洛焉摆摆手,不想跟他说话。
  夏煊目光阴沉了几分,他为洛焉打开车门:“委屈大小姐暂时和段……和狗同乘了。”
  洛焉没理他,低头往后座一看,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中年男子,一身考究的衣服,即使上了年纪依旧能看出面容清俊,眉眼间和原主有几分相似。
  洛焉垂下眼睛,有些僵硬地坐进去,往里挪了一点,给段饮冰空出座椅。
  一个面对亲生女儿的车祸还能不闻不问的男人。
  一个婚内出轨,还妄图吃亡妻绝户的男人。
  洛焉对他的印象,只剩下了这两条。
  段饮冰正要坐进去,那男人先发话了:“狗跪在下面。”
  这种过于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语态让洛焉有点恶心。
  不太美好的记忆让洛焉面色发寒。她瞥了这便宜爹一眼,忽然露出微笑,紧随其后:“段老师,坐好,系上安全带。”
  段饮冰一向很明白这种时候应该听谁的,立刻坐在后座上,和洛焉靠得很近。
  便宜爹夏卓成的脸色青了一下,他有些厌恶地看向洛焉和段饮冰,但居然强忍着没有再发难。
  洛焉不想靠近夏卓成,她怕自己吐出来,所以只好努力往段饮冰身边靠。两个人的腿贴在一起,洛焉的手也无意识地搭在段饮冰大腿上,按下去能隐约隔着裤子摸到绑在腿上的红绳。
  段饮冰很急促地吸了一小口气,忍着没发出任何声音。
  一路无话,直到车子快到教会,夏卓成才僵硬地开口:“你年纪也不小了,毕业后既然要继承家业,也该考虑终生大事,别天天跟一只狗鬼混在一起。我这里有几个人选……”
  洛焉开口打断他的话:“行啊,那就麻烦父亲给我找个家世顶尖又天真的富家公子,然后我就去勾引他结婚,骗他给我生孩子再弄死他,然后拿着他的家产跟我们段老师做真爱,是不是就完美了?”
  说完,洛焉爽了。
  某些现实中始终没有没能发泄出来过的情绪,仿佛借着这个缺口,从胸腔里直接冲了出来。
  段饮冰睫毛颤动一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洛焉放在他大腿上的那只手。
  不是像之前那样只虚虚捏住指尖,而是将整只手都握进掌心。
  夏卓成听着洛焉连珠炮似的话,先是一愣,大脑运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洛焉到底是什么意思,顿时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扇她。
  洛焉下意识抬手挡住脸,动作几乎称得上熟练。
  但巴掌没有落下来,只有一阵铃铛的响声。
  夏卓成的手在半空中被抓住,段饮冰前倾身体护住洛焉的头脸,浑身绑缚的红绳因为动作摩擦着皮肤,深深勒了进去,逼得他紧绷起身体,也就没有心思去拦夏卓成的另一只手。
  于是第二个巴掌狠狠打在了他的脸上,无框眼镜本就只是松松搭在犬耳根部,一下子被打飞出去,落在洛焉怀里。
  夏卓成:“洛焉,你养的条好狗!”
  “夏先生。”段饮冰嘶哑着开口,因为呼吸受阻,声音艰涩,“教会已经到了。”
  夏卓成粗重地呼吸了几下,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暂时先放过你。”
  他抽出湿巾仔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捋顺外套上的褶皱。
  段饮冰一直盯着,直到他下车关上车门,才退回原本的位置,轻轻说道:“我自作主张了。”
  洛焉的情绪似乎有些低沉,她沉默着摇摇头,伸手碰了一下段饮冰红肿的脸。
  “您是洛家的继承人,不能带着掌印出现在众人面前。”段饮冰垂眸,目光温和地轻声解释,“但……狗没关系的。”
  洛焉定定地看着段饮冰,最后只是低头把眼镜拿起来,细细的镜腿已经扭曲,没法戴上了。
  段饮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拿出什么态度,他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像是狗对着主人,仿佛是老师在安抚受惊的学生。
  老师和学生……这两个瞬间冒出的词语让他的思绪飘开一些,想到了曾经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洛焉小姐,我曾经见过一次夏先生。在我……出现兽化症状之前,黎城中心大学的办公室里。”段饮冰很轻地讲述起了过去的事情,“那时候我挂了您的期末考,夏先生来拜托我网开一面,看上去……对您非常慈爱。”
  洛焉愣了一下,这种原著里没写的小事她是不知道的,只是她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
  她有些不想听段饮冰继续说下去了,要是从段饮冰嘴里听到什么“他只是刚刚被您冒犯了太生气”,“夏先生其实是很爱您的”之类的话,洛焉甚至觉得她会忍不住连段饮冰也一起恶心起来。
  但是段饮冰却说:“您从小受了很多委屈吧。”
  第16章 教会
  洛焉的笑容僵住了,她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两颗过大的黑曜石嵌在眼眶里,僵硬得一动不能动。
  段饮冰低头将洛焉的衣服理顺,声音水一样地漫过来:“夏先生作为生父,仿佛有一种天然的权力,只要他对外表现出爱你的样子,那无论他实际如何对您,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您不理解父亲的苦心。”
  “毕竟,我也被他表现出的样子欺骗过。”
  “可如果真的爱您,他不会在您昨晚刚刚受惊受伤的情况下,依旧要求您出席祝祷。”
  “所以您其实受了很多委屈吧。”
  洛焉的眼圈难以抑制地发红,她吸吸鼻子忍住,含糊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爸妈也是这样。”
  爸妈?也?
  段饮冰捕捉到这几个字,一时间愣住。
  但没等他细想,洛焉已经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轻轻推开他:“下车吧。”
  段饮冰:“……好。”
  今天是教会的祝祷日,不允许任何记者靠近,黎城名流正陆续顺着长长的台阶,进入教堂落座,远远看去简直像是蚂蚁搬家一般。
  夏煊和他的母亲站在一起,看上去称得上一声赏心悦目。
  然而洛焉目不斜视地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夏煊扬了一半的笑容僵在脸上。
  教会内部和现实世界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但段饮冰作为“有罪”的兽人是没资格坐在教会长椅上的,应该跪在主人身边。洛焉不想看他在人前下跪,干脆拉着段饮冰一起找了个角落靠墙站着。
  空气中弥漫的类似檀木的香气,每个月只会在祝祷日出现在人前的圣子手握着卷经,站在透过玻璃彩窗的阳光下,姿态优雅地翻着页。
  柔和空明的声音也仿佛被彩色的日光染成了温暖的,静静回荡在教堂中。
  “神以自己的样子创造人,以智为灵,以爱为目。神如此叹息,人啊,你当爱你的邻人,不可屠戮,不可劫掠,不可妄言,不可背信……”
  令人昏昏欲睡的车轱辘话。
  洛焉的眼睛一点一点地闭上,昨晚彻夜未眠的疲惫这时候像是终于缓缓涌上来了。
  段饮冰无声地靠近洛焉一些,让她可以把身体的重心压在自己身上。
  洛焉手腕上的银链连接着他身上的束缚,哪怕无意识的晃动也会带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摩擦。段饮冰很缓慢地呼吸着,听到那冗长的教义已经念到了兽人相关的内容。
  “兽化是罪,是神将罚于罪人。”
  段饮冰缓缓抬头,眯起眼睛盯着高台上的人。
  些许模糊的视线中,圣子一身过于宽大的描金红袍,兜帽遮着面容,只能隐隐看见闪着金光的面帘和一小块白皙的下颌。他的身体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即使翻书的手指也被纯白的指套紧紧包裹。
  面帘后淡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怜悯而圣洁地吐露出残酷的话语。
  “神不曾宽恕,兽耳的人类不再是兄弟姐妹,将被天罚的火焰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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