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生活日常 第123节

  辛月倒不生气,丝织大会比的是布料,又不是比办展,其实在郭玉娘来与她报信之前,辛月便发现有别家的人来偷瞧,不过那些人都阴阳怪气说辛月弄的这些花里胡哨的,只隔壁这家跟着学了而已。
  说话这人也很年轻,和先前那些留着胡子的伯伯们不一样,他瞧着也就二十出头,却好像是这家丝坊管事之人,辛月朝他点点头说:“无事,我们是贺州辛氏丝坊,贵坊是?”
  第169章
  这名男子闻言倒不惊讶,虽然对方还没把自家的招牌挂起来,但他早就猜到这家丝坊定是那贺州丝坊。
  江州织行丝坊甚多,他自然不是每家都认识,但能占了个这么好的位置,若是江州的丝坊也只有规模最大的那几家,他必不可能不认识。
  这最好的位置被贺州辛氏丝坊占了,他家的丝坊能挨着辛氏丝坊,自然是因为他家丝坊的规模乃是江州第一。
  本来见辛氏丝坊占了最好的位置,他带来的人都忿忿不平,他们张氏丝坊在江州可是名声最大的那家,辛氏丝坊却居张氏丝坊之上,凭什么!
  于是便有人带着怨气假意路过,实则专门去瞧辛氏棚内的人。
  这一瞧不得了,纷纷回来寻他说:“少爷,那辛氏有点东西,瞧他们展示布料的方法甚有巧思,少爷快去瞧瞧吧。”
  一个人这么说,他还没在意,好几个人这么说,他也起了好奇之心,便忍着尴尬也假做路过的去偷看。
  他带来的人瞧的是辛氏展示布料的方法,他却被辛氏的布料拨乱了心神。
  他们张氏丝坊作为江州丝坊的佼佼者,并不固步自封,也常常会推成出新,织些新布料来,去年他们丝坊出的竹纹缎料可是得了九州商家追捧的。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今年辛氏名气甚大的烟罗,他早就寻人高价买来了,连带着听说产量甚少许多人都不曾见过的赤霞罗,还有去年辛氏的玄紫绸,他也各收到了几尺。
  倒不是为了模仿辛氏的布料,他们张氏丝坊可不会做这种没有格调的事情,只是想了解对手的水平究竟如何罢了。
  他承认,辛氏丝坊的这几种布料都十分新颖独特,不过对方是才开办了不到两年的新丝坊,如何能比上自家数百年的累积,据他所知辛氏只有这几种布料售卖,而那三种颜色的烟罗更是被规则限制成了一种布料,这么短的时间,对方要拿出七种新布料来,谈何容易?
  别说辛氏丝坊,就是他们张氏丝坊最多也就一年能出个一两种新料子。
  他本以为辛氏丝坊会只凭着那玄紫绸、三色烟罗、赤霞罗来参加丝织大会,为了凑够十种布料再随意织些常见的普通布料来凑数,谁知他往里面瞧了一眼,只一眼就被惊得回不过神。
  他们倒没说错,辛氏丝坊展示布料的方法真的巧妙。
  不似他们还只知道把布料往桌子上放,最多是放出一段来搭在桌沿往下垂一截,那辛氏却用了一堆高矮不同的木架子,把大块的布料高高的披挂在高木架上,一眼就能瞧见所有布料。
  更妙的是,他们竟然还把布料都做出了一件样衣来,用一个矮木架挂在布料前面,让人都不用在心中设想,一目了然的就能知道这布料做成衣裳是什么样子。
  可最让他震惊的,还是辛氏丝坊竟然真的织出了七种新布料,这七种布料还皆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布料,没有一种是如他所想用来凑数的!
  偏偏怕被辛氏的人注意,他不能多留,便满脸恍惚的回了自家彩棚,带来的帮手们凑上来问:“少爷,样衣咱们是来不及做了,咱们要不要学着那辛氏也把布料挂起来?架子去寻成衣店借来用用,离吉庆坊也不远,时间还来得及。”
  他满脑子还想着那些新布,没细想便点了头,于是张氏丝坊的人便分成两拨,一拨年轻力壮的跑去借木架,另一拨几个女子则快速的把自家带来的布匹裁剪锁边。
  等他被自家妹妹捅着后腰小声提醒道:“大哥,那辛氏的人过来了,是不是要责怪我们偷师啊?”
  他才回过神来,抬头往外看,便与一个比自家妹妹还小了许多的,勉强算是个少女的辛氏人对视上了……
  他忍着尴尬走出去,到那少女两步外拱手说:“我是江州张氏丝坊的少东家,名张经。”
  要应战参加丝织大会,辛月也好好收罗了一番江州丝坊的情报,江州的张氏丝坊不少,但能被安排在此处,定然是最有名的那家,辛月微微欠身与他还礼,道:“原来是张少东家,我是贺州辛氏丝坊的大管事,辛月娘。”
  张经倒是也听说了辛氏掌权者是个不成年的少女,只是没想到这么小,看着最多也就十岁出头,压下心中的震惊,张经再次致歉偷学辛氏展示之法。
  辛月倒是真不在意,这种展示布匹的方法又不是专利,谁先想到就不许别人用了,摆摆手说:“张少东家不必介怀。”
  张氏丝坊的布料也已经都悬挂起来了,只是他们从成衣铺里借来的木架是人家挂成衣用的,都只比人高一点,并不如辛月特意定制的高木架显眼,但仓促之间能做成这样也不错了。
  辛月大大方方的看了一圈张氏丝坊的布料,见到那青底竹纹缎的时候“咦”了一声,笑着说:“原来这竹纹缎是贵坊所出,我家哥哥得了一匹,用这料子做了不少衣裳呢。”
  张经见辛月是真的不在意他们偷学之事,这才不再紧张,听到辛月说那竹纹缎,他便笑起来说:“我家有个弟弟在读书,去年科举过了县试,因他喜爱竹,这丝缎是我娘亲为了贺他考中,特意带着丝坊织娘一起研究着织出来的。”
  “那倒是巧了。”辛月闻言笑着说:“我哥哥也是去年因为考过府试被亲友赠的这料子。”
  张经他妹妹紧张的望着哥哥,生怕哥哥和辛氏的人争执起来,她这哥哥是个布痴,性子温吞嘴笨拙舌的,若不是临行前爹爹突然生病,轮不到他远行来京城筹办此事的。
  可弟弟也是个书痴,一心读书,爹爹也只能让哥哥带队来京城,怕哥哥与人交往吃亏,还特意让一惯口齿伶俐的自己跟着。
  不过张经和辛月聊上几句,倒是气氛和谐得很,一点没有他妹妹担心的情况出现。
  他家世代做丝织生意,从家族小作坊一步步做大,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布匹十分喜爱,甚至有些痴迷,现在和这辛氏丝坊的大管事相谈甚欢,他便忍不住期待的望着辛月说:“适才瞧见贵坊的布料都是不曾见过的,不知可否容我进去一观?”
  布料挂出来便是给人看的,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辛月毫不犹豫的点头,邀请张经随她一起去瞧自家的新布,笑着说:“当然,贵坊是丝织行业的老前辈了,若愿来替我们掌掌眼,指教一二,我们求之不得。”
  张经忙谦虚道:“不敢不敢,何谈指教,我适才惊鸿一瞥便觉得甚美甚妙,想近些瞧一瞧罢了。”
  辛月领着张经去了自家的彩棚,张经的妹妹疑惑的追出几步来,见哥哥跑去了人家的彩棚,又担忧起来,踌躇了几步还是快步追了上去,跟在哥哥身后一块儿进了辛氏丝坊的彩棚。
  张经从左起一匹一匹的细看,除了先前的三种布料,剩余七种他都仔细的瞧了一遍,这黑色带银光的与赤霞罗有异曲同工之妙,赤霞罗是织了金丝,这应是织了银丝。
  再挨着的是两种花样的丝缎,江州的缎都是福寿纹,长者穿得多,去年他娘亲织出的竹纹几乎都是读书人在穿,辛氏这两种花缎倒是适合女子穿。
  张经再往右却撞上了自己妹妹,他疑惑的说:“妹妹,你为何在此?”
  张绮娘一进来就直奔着这薄如蝉翼的布料来,张绮娘第一次见这么薄的布料,人站在前面能透过布料看到后面,布料前面挂着一件用这布料做的成衣,是一件女子衣裙。
  这比棉纱更清透的布料做成了一件下裙,上面搭了一件用素白绸布做的
  衣衫,下裙层层叠叠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层,可用了这么多层的布料,却没有一点厚重之感,反而似云团一般飘然若仙,虽没有任何绣花在上面,却让张绮娘挪不开眼。
  听到哥哥的问话,张绮娘才回过神来,说:“我跟在哥哥身后一块儿进来的,爹爹交待了,千万要我跟紧了哥哥。”
  张经咳嗽一声说:“小声些。”
  明明他都及冠了,若不是未来岳家舍不得女儿,非要把女儿在家多留两年,他如今都该成亲了,偏还被爹爹当做小儿看待,出门办事还要让妹妹跟着,这难道光彩吗?
  张绮娘瞧这云纱只是觉得它好美,恨不得把这悬挂的裙子取下来穿到自己身上,张经却凑上去紧紧盯着布料,赞叹道:“辛氏丝坊竟有如此巧手的织娘,这般薄似烟云的布料真不知是如何织出来的。”
  瞧完了云纱,张经再往右走,这回他倒是不看布料了,反而盯上了前面挂着的成衣,疑惑又惊奇的说:“这是喜服?这龙凤图竟然不是绣上去的,而是织在布料上的?妙啊妙啊,简直巧夺天工。”
  张绮娘也啧啧称奇,说:“这是什么料子?虽有图案,却不似缎。”
  缎虽也有图案,但只两色,料子一色,图案一色,可这布料上的龙凤图却用了数种颜色。
  兄妹俩一起充满求知欲的望向辛月,辛月回答他们道:“此布料名为锦。”
  张经闻言继续追问:“请问为何取名为锦?”
  辛月有心为娘亲扬名,自然不会藏着掖着,便说:“我娘亲是一名绣娘,因为我幼时便常见娘亲刺绣,于是想着能不能将如刺绣一般的华丽图案织到布料上,便得了此布料,我娘亲名锦,便如此命名。”
  “原来如此。”张经了然的点头。
  又看过后面两匹没有做成衣的明黄布料,也是织龙、织凤的锦。
  打着为皇上进贡的名头弄的丝织大会,参会的丝坊自然要做些明黄的布料来,不知道别家做的是什么,张氏丝坊做的是缎,倒也织了龙凤纹,但那单色的龙凤缎在辛氏这龙凤锦面前黯然失色。
  张绮娘却念念不忘那纱裙,追问道:“那最薄的布料叫什么?”
  “那是云纱。”辛月又把织工云娘织得此布的故事讲了一遍。
  “云纱,好美的名字,好美的布料。”张绮娘夸赞了一番,面带祈求的看着辛月说:“那云纱的布料可否卖我一匹,我太喜欢了。”
  辛月每匹布都多带了一些,也想和张氏丝坊结个善缘,便笑着说:“好,等丝织大会结束后,送你一匹便是。”
  张绮娘闻言高兴的笑了起来,她也不是小气的性子,而且爹娘生了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中间只她一个女儿,她在家中十分受宠,便说:“谢谢你,我家也带了许多布料来,到时候你也随意挑,有喜欢的我便送你!”
  等张家兄妹二人离开,宋氏便问辛月:“他们的布料如何?咱们可有胜算?”
  辛月适才虽没进去,却也把张氏丝坊的布料细细看过,便说:“若论织工精致,许是他们还是胜我们一些,但若论布料的样式,还是我们的更新颖。”
  宋氏她们听了辛月这话,这才安心了些。
  等太阳高挂,坊内的灯笼都被熄灭,适才在门外查验各家丝坊文书的内监大人走进了坊内,走到高台之上,小太监摇着铃把个丝坊的人都招了出来。
  辛月一人站在自家的彩棚外,其余人都在棚内,别的丝坊也是如此。
  只听那内监大人说吉时已到,丝织大会便开始了,那高台之后的屋里等候多时的评委们便都走了出来,宫中的内监六人走在前,九州各有一个当地最大的绸布商人九人走在后,一共有十五人。
  每人身侧还跟着一个端着台盘的侍者,台盘之上有一本薄册,一套笔墨,供这些人为各丝坊的布料打分。
  一群人走到吉庆坊入口处最外围的彩棚,便开始一家一家的进去看布料打分。
  吉庆坊外久候多时等着凑热闹的京城百姓见状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起来,守着坊口的兵丁也不管他们喧闹,这丝织大会本就是公开的,只是怕人多涌入,评委们不好每家去细看布料,才拦了坊口。
  等里面评委一一看过所有参会的丝坊布料,这坊口的兵丁便不会再拦着百姓,百姓便可进去自由的逛起来了。
  等那些评委的册子被收起来统计好各家分数,宫中内监总管还会亲临宣布丝织大会入选贡品的布料与丝坊,百姓们都可以站在高台下观看。
  京城的百姓应该是九州最富裕的百姓了,人群之中甚少有穿麻的,大部分都穿着精细的棉衣,还有不少甚至穿着绸衣。
  挤在最前的便是个穿着绸衣的年轻男子,不知是谁家的少爷,身边还有几个穿着棉衣的随从护着他,帮他隔离了身后人的推搡。
  他从容的探头望着吉庆坊内的情形,笑着说:“自年后,吉庆坊关了许久,上回来还是元宵节来看花灯呢。”
  他身边有个容貌清秀的少女,应是他的丫鬟,回话道:“是啊,不过花灯好看,这布料有什么好看的,少爷还要天不亮挤来这里瞧热闹。”
  男子听了这话抬手敲了敲少女的头,说:“你懂什么?花灯只能看个新鲜,这丝织大会可是能找见商机
  的。”
  丫鬟捂住自己的脑袋,她是男子奶娘的女儿,五六岁就被带进了府里做少爷的丫鬟,少爷比她大几岁,拿她当妹妹看,宠得她也不拿自己当普通丫鬟,并不怕少爷,不高兴的撅起嘴说:“少爷又敲我的头,我娘亲说我不够聪明,定是少爷把我敲笨了。”
  抱怨完她又说:“您还想着做生意呢?老爷说了要您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让您沾染商贾之事。”
  男子闻言却毫不在意,只盯着吉庆坊内的彩棚看,漫不经心的回了丫鬟一句:“咱家本就是商贾起家,我爹读了些书就忘本了,我可不愿意去书院读书,少爷我才不在此,倒是继承了先祖的经商之能。”
  丫鬟闻言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道:“老爷回来知道少爷这样,定要动家法的,少爷您的屁股刚好,可还受得住?”
  男子伸手捂住丫鬟的嘴,无奈的纠正道:“什么屁股,你一个小丫头说话该文雅些,说臀。”
  男子和丫鬟斗起嘴来到不觉得无聊,等那些宫中内监带着九州大绸布商人走完了各个彩棚,回到高台之上交了评分的册子,坊口的兵丁便收了手里的长枪,将进坊的路让了出来。
  人群顿时往前涌,男子和丫鬟险些被推到,被家仆护着往前行,他本想一家一家的看过去,见这情形,若是扎进一个彩棚便别想出来了,于是便和家仆们说:“径直前行,咱们先去看最里面的丝坊。”
  被家仆们护着,男子带着丫鬟快步走到了吉庆坊里,高台之上宫中内监正在统计分数,男子没心思去看,连忙闪身进了第一家彩棚,进去之前极快的抬头瞧了一眼,见这个彩棚上挂着的名字是辛氏丝坊。
  男子还在心里思索辛氏丝坊是何来历,他早有心做丝绸生意,虽然因他爹爹不许而不曾去过江州,但江州有名的丝坊他早都打听过,且收了许多各家的布料在家中对比优劣,心中疑惑起来,好似没有这辛氏丝坊啊?
  按理说吉庆坊办花灯节,那也是最大最好的花灯放在这坊内最深处,这丝织大会也应该是最大最好的丝坊被安置在这最深处,偏这丝坊既不是张氏丝坊,也不是吴氏丝坊,难不成自己想错了?那入口处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张氏丝坊、吴氏丝坊?
  可这会已经不能掉头回去了,男子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他心里本有些失望,却在进了棚内的一瞬间,心情来了个大转变。
  这……这……这!满目的没见过的布料,每一匹都精美绝伦,远比他收藏的那些布料更美更好!
  男子心里再也没有那张氏、吴氏,扑上前去把每一匹布料从上到下的看了个仔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对着那成衣眼睛放光。
  等全部都看完,他瞧着辛氏丝坊彩棚里的人,看了一圈便找上了年纪最长且气质凌然的辛长平,拱手道:“请问可是辛氏丝坊的老板?我有一个生意想与你详谈,可否约个时间,我在如意楼设宴以待。”
  辛长平忙说:“误会了,我并非辛氏丝坊老板。”
  辛月走上前主动说:“我是辛氏丝坊大管事,兄台有何事可与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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