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位南诏公主带着贸易重任而来,前几日被大臣们缠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兴冲冲地想去寻卫锦绣,却被告知她早已回了将军府。
  “回去不告诉我!卫锦绣你真不讲义气!”
  南汐气鼓鼓地跺了跺脚,立刻请了旨意赶往将军府,得到的答复却是。
  “小姐出去了”。
  故意溜我是吧!卫锦绣!你最好别让我逮到你!”她一把拉住要溜走的管事,咬牙道:“说!她到底去哪儿了?”
  管事正左右为难,瞥见不远处走来的卫俭风,连忙像是见了救星般递去求助的眼神。
  卫俭风会意,挥手让管事退下,对南汐道:“南汐公主,小妹许是心里闷,出去散心了,你若寻她,不妨去流芳茶馆看看。”
  南汐这才松了口气,拱手道:“谢了!”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往流芳茶馆赶。
  刚推开门,浓重的酒气便扑面而来。卫锦绣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壶,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衣襟,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南汐看着她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大大咧咧地走进去:“这天都没黑透,你就喝成这样?”
  卫锦绣醉醺醺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蒙着层水雾,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想醉…还需要看时辰吗?”
  南汐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通红的眼尾,撇了撇嘴:“这酒闻着挺烈,给我尝尝。”
  卫锦绣没说话,只是抓起桌上的酒壶,重重扔了过去,带着几分发泄的意味。
  酒壶撞在南汐怀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极了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痛。
  南汐拎起酒壶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像火炭般滚过喉咙,烧得她眼眶发红。
  她重重放下酒壶,眉头拧成死结:“什么破酒,烈得像刀子,割得嗓子生疼,哪有我们南诏的果酒带着蜜甜?”
  卫锦绣没应声,只是对着空酒杯傻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仰靠在软榻上,脖颈线条绷得紧紧的。
  又拿起酒壶往嘴里倒,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衣襟,在素色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她却浑然不觉,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
  “别喝了!”南汐看她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心头又急又疼,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凉得像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卫锦绣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躲在这破酒馆里买醉,跟条丧家之犬似的,你的傲骨呢?!”
  卫锦绣手腕被攥住,只是有气无力地扒拉她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浓重的酒气。“别管我……”
  她声音含糊,眼神涣散地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就让我醉死在这里……”
  “醉死?你倒想得美!”南汐见她这副自弃模样,心头火气上来,却又舍不得真凶她,只能加重了语气:“你卫锦绣什么时候成了躲在酒馆里哭鼻子的怂包?有事你就说啊!憋在心里能开花还是能结果?”
  卫锦绣依旧不说话,头垂得更低,额发遮住了眉眼,只有肩膀微微耸动。
  南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叹了口气,放缓了动作,伸手轻轻捏住卫锦绣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昏黄的光下,卫锦绣的眼角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下来,砸在南汐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这样脆弱的卫锦绣,是南汐从未见过的,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那副绝望的模样,像被人生生剜去了心。
  “卫锦绣……”南汐的声音也跟着发颤,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卫锦绣,坚硬的外壳彻底碎裂,露出内里血肉模糊的柔软:“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是不是许连城她……”
  提到那个名字,卫锦绣像是被猛地扎了一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喊,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
  她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南汐的手背,顺着指缝往下淌。
  南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她揽进怀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有什么事跟我说……”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卫锦绣靠在她怀里,起初只是压抑的哽咽,后来便再也忍不住,从断断续续的抽噎变成撕心裂肺的恸哭,哭声在寂静的酒馆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死死抓着南汐的衣袖,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根本不懂……”卫锦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我来过的……她的梦……我一直都在……”
  第26章 我也曾驻足停留
  “她总问我为什么不爱她了……”
  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疼。
  “可她哪里知道……我躲着她,不是不爱……是怕啊……我怕我们再走回老路……怕她再为我疼一次……怕那血淋淋的结局再来一遍……我承受不起……”
  “她不懂……我连多看她一眼都怕自己控制不住……不懂我每一次转身,心都在滴血……不懂我的苦……不懂我的痛……”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无意识的呢喃,泪水却依旧汹涌。
  南汐抱着她颤抖的身体,听着这些泣血的话语,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终于明白,卫锦绣的疏远不是无情,而是藏着太深的痛。
  那份爱太沉重,沉重到让她不敢靠近,只能用冷漠来武装自己,独自承受这份煎熬。
  暮色彻底笼罩了茶馆,酒气混着泪水的咸涩在空气里弥漫。
  卫锦绣哭到力竭,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只是趴在南汐肩头,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像一只被暴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孤鸟,再没了半分平日的锐气。
  南汐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这凉国的风,比南诏的寒风还要刺骨。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傻瓜,你这又是何苦……”
  南汐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背,掌心能感受到她身体里压抑的恸。
  卫锦绣的声音从肩头闷闷传来,带着酒气的湿热:“我与你讲个故事……”
  她闭着眼,睫毛上的泪珠滚落,砸在南汐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记忆却跟着那滴泪,跌回了多年前的边关路上——
  那时她坐在颠簸的马背上,她一遍遍驻足回望,尘土模糊了视线,可心里总抱着一丝傻气的期盼。
  许连城会追上来的,冲她喊“锦绣,回来”,到那时,她会把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所有身不由己的苦衷,都一股脑儿坦白。
  可车轮碾过一程又一程,从青石板路到黄土戈壁,身后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部队在戈壁深处停下休整时,风沙正烈。
  黄茫茫的沙砾卷着风,将天空搅得昏昏沉沉,连远处的城郭轮廓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卫锦绣站在营前,望着漫天风沙皱眉,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缰绳——她知道,这样的极端天气里,不知又要带走多少将士的性命。
  忽而,风沙深处隐约晃过一道身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她以为是被困的百姓,心头一紧,当机立断翻身上马,扬声对身后亲兵道:“跟我来几个人!有人被困在风沙中了!”
  心腹将士迅速跟上,马蹄踏过沙地,卷起更烈的尘烟。
  等她顶着风沙冲到近前才看清,那身影不是百姓,竟是个身着灰袍的老僧人。
  他站在风沙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却身姿稳如磐石。
  卫锦绣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沙砾,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老人家!跟我们走吧!这晚上风沙更大,您随我进帐篷中避一避。”
  老僧人抬眼望她,脸上沟壑里积着沙,却露出温和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跟着她往营中走。
  回到帐篷,卫锦绣立刻命人备好食物,亲自端进帐中。
  老僧人接过碗时,指尖虽沾着沙,动作却稳当。
  等他吃过饭、喝了水,卫锦绣又取来新的衣物与被褥,放在他手边:“老人家,这晚上说不定会突然变冷,军营环境还是苦了一些,您别介意。”
  这时老僧人方才开口,声音带着风沙磨过的沙哑:“无碍,贫僧本就是苦行僧。”
  卫锦绣松了口气,笑笑转身:“那就不打扰您了。”
  她刚要掀帘,手腕却被老僧人轻轻拉住。
  他目光沉静,语重心长道:“小施主,你与贫僧有缘,贫僧受了你的斋戒,便与你有了因果,不如让贫僧在你这军中留些时日可好?”
  卫锦绣心头正乱,也没多想,只随口应道:“好啊,老人家您留便是。”
  老僧人留在军中的日子,倒成了卫锦绣心头一点说不清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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