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说完他起身要走。
“永安。”李永绥叫住他,“本宫可以找个由头放淑妃娘娘离宫,你寻个地方,让她安心颐养天年吧。母后在里头待了一辈子,倦得很,她走不了,有人能替她走出去,也是好的。”
第112章
阴云密布,雨却没有落。四下灯火通明,将隐在夜色中的高耸城墙照得清楚。
“睡不着?”
关月反问:“你睡得着?”
谢旻允摇头:“睡不着。”
“三天了,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关月稍顿,“我不可能一直这么等着,若明日还没有消息,就杀进去。”
哪怕要顶上谋逆的罪名。
“都说要名正言顺,但一向成王败寇。”她望向紧闭的城门,“只要胜了,后世如何评说,皆由我来定。”
夜里最终没有落雨,第一缕晨光拨开雾霭时,城门缓缓而开。来人面目多是生疏,只远远打过照面。
“主子都不肯亲自来。”谢旻允说,“未免太看不起人了。里头这么安静,究竟许了人家什么?谋逆是死罪,但通敌叛国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之后他们说了什么,关月其实没有听清,她回过神时,林照已经站在人群之后,衣摆随风散开,仿若天地间的一粒微尘。
“你盼我投鼠忌器。”关月轻轻扯着缰绳,马儿焦躁地动了动前蹄,“可惜啊,找错人了。”
人头落地,在灰尘中滚了几圈,周遭霎时静下来。
厮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前方的人成了盾。林照跟着人群往回走,自身后被红缨枪贯穿,血迸在面上。
“我这人从不投鼠忌器。”关月平静道,“待诸事落定,我偿命就是。”
地上的暗红刺得她晃神,雪色里的喊声和今日交叠在一起,无端地令人倦怠。
红心处停着一支柳叶箭。
关叡松开妹妹的手:“我们小月射得准,再长大些,跟哥哥去打猎。”
“我只能学射箭吗?”
“旁的你也得提得动才行。”关叡拿了另一支箭递给她,“这射箭的门道多着呢,先学明白了再说。”
那只箭扎在兄长心口,她哭着用手去捂,血色还是一点点在雪地里散开。
身后是嫂嫂的声音:“小月,吃饭了。”
她的衣衫被血色浸透,小孩儿拉着母亲的手,笑吟吟地说:“小姑,我讨厌你。”
马蹄下是她最熟悉的死人,刀箭声在风中呼啸。枪尖上血滴答落在地,半点儿瞧不出痕迹。
父亲拿着改了七八遍的衣裳反复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关月被他问得心烦,看都没看一眼就大声喊:“喜欢喜欢!”
“看都不看一眼就喜欢!”关应庭气冲冲地叉着腰冲女儿远去的背影大喊,“定州还等回话呢,你什么意思!说清楚了再跑!夭夭!”
屋里被饭菜香味填满。
关月低头扒拉着饭,说话时口齿不清:“读书人有什么意思?不好。”
“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仔细噎着。”关应庭敲她脑袋,“读书人正好治治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脾气。”
关月无所谓地哼了声:“他才管不了我呢。”
血汇成细流,溪水一般流向低处,远处隐隐有火光。
夜风中渐弱的火光旁,她听见自己说:“沧州一共才几个姑娘?”
渐渐漂远的河灯前,有人对她说:“心中所想寄于其中,终究会有人听得见。”
她回过头,眼前全是无边血色。
清脆地一声响过后,关月低头,看见正求饶的降兵。
“降兵不杀。”褚策祈挡了她的红缨枪,动了动缰绳,几步横在她身前,“小月,缓一缓。”
关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疼痛。
她闭上眼:“多谢。”
“你们进宫去。”褚策祈说,“我即刻去刑部。”
—
付衡在宫门外停下。
“阿姐。”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她,“你若忧心,前路不必再陪我。”
关月笑了,眼角却发红:“人各有命,殿下不必挂怀。”
不知为何,他有些难过,望着前方难行的道路握紧剑柄:“走吧。”
关月拦住他,长剑横在身前,任由厮杀声渐渐逼近:“臣为殿下开路。”
时近傍晚,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藏在乌云身后,风声又呼呼刮起来,鸟儿受了惊,叫声凄厉地冲向天际。
幽暗的长廊上只有侍从捧起的几盏火光,他们一路厮杀,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眼前这个人——半个外族人。剑锋已经架在喉间,关月等有人将他摁住了,才拿开剑等在一旁。
“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几分胜算。”李永绥垂首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兄长,眼中溢满只属于高位者的怜悯,“你我本血脉相连,何至于此。”
“血脉相连。”他放肆地笑,“在这皇城里,我何曾有过血亲。收起你那副虚伪的模样,没有胜算,搅得你们天翻地覆也好!难道要永远当你们李家的一条狗吗!”
之后的话关月没有仔细听,她背对着他们,望着阴沉沉的天。她头疼得厉害,还有血丝顺着手腕往地上淌。
南星实在很担心她:“姑娘,我们回吧。”
李永绥几步走上前,向她行了个谢礼。
关月侧身避开了:“太子殿下,莫要玩笑。”
“想做什么就去,本宫许了。”李永绥说,“他日朝堂之上,风波本宫来平。”
“殿下金口玉言。”关月说,“臣当真了。”
—
顾容将左右都屏退了,一个人沾湿帕子,轻轻替燕帝擦拭面容:“永安将朝中权柄尽数交了,他一向宽待众人,这么多年也并未有太多恶名,是个聪明孩子,他日必是新朝助力。”
燕帝挣扎着要说什么,最终只有几声听不清的喃喃。
顾容捧着汤药,一下一下搅和着:“其实我们本来可以,好好演一出琴瑟和鸣的。”
她在红梅点点的冬日里第一次见到得胜归来的少年将军,还拉着人家做了许多荒唐事。
她的猫受了惊,那位姓谢的少年将军替她找,她送了一张好看却不顶用的弓当谢礼。
她那时顽皮,一心想着替妹妹出气,又怕打不过,便拉着他在别人脸上画王八。
她喜欢玉兰,便借口沧州的玉兰与云京不一样,非要他画——其实玉兰哪有多大不同。
少女在夜色里生出的一点心事被父亲瞧得清楚。
花朝节到来时,她提前寻人做了一盏玉兰花灯。那天过后,她的婚事也就此定下了。
“陛下。”顾容说,“我生在顾家,本就做好了婚事不由自己作主的准备。是父亲疼我,才能让我如愿。你若一早提了,我绝无怨言,可我同侯府定了礼,过了聘!”
她闭上眼,泪珠却顺着面颊滑落。
她喜欢玉兰,花朝节自然要玉兰花灯。可这个形状鲜少有人要,于是顾容提前好几日让师傅做了两个。
那日她到时,却有人要同她争这盏灯,顾容是家里千般宠万般爱长大的,自不肯忍这等委屈。
那人对她说——自己是晋王府上的人。
她心高气傲,一时气盛说错了话——就算是殿下在这,恐怕也没胆子同我叫嚣。
她几十年的梦里,时刻在后悔那日的意气用事。
“先帝是盛世明君,可陛下算计得好,他为了皇家的颜面,还是遂了陛下的意。”顾容垂着眼,“可我的婚事已经人尽皆知,父亲没有法子,只好将嫣儿也推出去。”
她似乎很累,不想再同他多说些什么:“陛下,我们本可以好好的——如果他们都没有丢掉性命。”
她不想再同他说什么少年时的夫妻情分,说她曾经对他同样怀有过希冀,又或是说他们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她尽了一个皇后的本分,也没有丢掉顾家高门贵女的体面。
顾容将帕子浸没在水中,忽而低头笑了:“陛下,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恨你了。”
她用帕子捂住他的口鼻,却控制不住自己流泪、发抖。
老皇帝苍老浑浊的双目里全是猩红色的血丝,她已经不知道那里面究竟含着什么情绪了,愤怒、不甘、又或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悔意。
不重要了,她想。
人死如灯灭,那些恩恩怨怨,最后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苦楚。
帕子落在枕边,顾容跌在床榻旁,以手掩面,无助地恸哭声。
她听闻沧州有一棵树,一棵玉兰树。——每年要人精心照料,费尽心思才能勉强开花。玉兰在那里花期短,花开不久,更开不出妃色的花。但那棵树开花时,枝头偏就染着点点妃色。
那些恨或懊悔,随着时间,都渐渐积淀成了遗憾。触及时针扎一般细碎得疼,放久了竟也仿若无事。
“我试试,若种成了,便带你去看。”
“种不成便不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