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能。你不是嫌云京闷吗?到时候我们去沧州,再不回这鬼地方了!”
  王府那棵白玉兰树下,她总是平淡地点头。
  “你若实在不高兴,本王叫人将白玉兰给你种满了!”
  后来也是在同样开满花的地方,尚有几分少年意气的储君对她说:“顾容,太子妃怎么当,不用我教你吧?”
  如今她一抬头就看见宫墙寂寂,一低头便瞧见自己双手染血,心里却再激不起半点涟漪了。
  这样就很好。
  第113章
  关月踏出宫门时,天色全黑透了。
  今夜云重,黑漆漆的没有星子,弯月一起藏进夜色里,在雾蒙蒙的云层后透着微光。
  远处遥遥火光一片,将夜色照得透亮。
  十四站在最前方等着她:“小将军差我来给姑娘报个信,大夫都到了,郡主和温大人也到了。”
  他似乎想了很久,最终不知该如何同她说:“人给姑娘带到了,都是从前跟着关大帅和谢侯爷的。”
  “辛苦。”关月瞥见他染血的衣袖,“褚伯父怎么样了?”
  “老帅安好,已经让大夫看过了,姑娘放心。”十四犹豫道,“但是——”
  “不必说了。”关月不轻不重打断他,“我自己去看。”
  她许久没有动,远远地望着南星。
  南星看着自个主子,心里立即拿定主意:“季将军先回去,我陪姑娘去就行。”
  等十四走远了,谢旻允才吩咐白前:“领一半人将国公府围了,不必进去,等着我们。”
  白前低声问:“要是老国公——”
  谢旻允笑了声:“那就请他想明白,究竟要保哪一个。若非要一家团圆,我倒是很乐意成全他。”
  白前有些犹疑,仿佛在等关月说话。
  “别看她了。”谢旻允说,“若是让南星带人去,当即就要血流成河,只会闹得更难看。”
  白前只好领了命:“侯爷,如今已经很难看了。纵然东宫开口许了诺,为臣之道当如何,难道老侯爷没教您吗?”
  风卷着寒意穿街过巷,眼前的门紧闭着,被身后火光照得清楚。从外间听不到里头的动静,仿佛其中本无人在一般。
  关月踏上阶,叩了两声门:“程尚书,夜色正好,不如与我小酌一二。”
  自然没有人来应。
  她一路厮杀,衣上尽是血色,发丝散落些许在耳侧,恰好将几处暗红遮住了:“破门。”
  大门轰然破开,里头便再静不下来,家丁侍从从未见过什么刀枪,顷刻间四散而去,吵嚷声似要将密云都划开。
  “程尚书府上共一百八十一人。”关月在混乱中开口,“今日但凡放走一个,便自个拿命来偿。”
  南星领人将尚书府里外围得密不透风,连试图钻狗洞的都一个不落抓了回来:“姑娘,程尚书一家不在其中。”
  “大人物总得费些功夫。”关月说,“审审这些下仆,若实在找不着,一把火烧了也是一样的。”
  南星颔首,而后问:“他会不会跑了?”
  “他一个文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拖家带口的,能跑哪儿去?”关月垂下眼,“况且在程尚书眼中,我不过是个无知女子,统御北境凭的是父兄声势,没有半点儿值得他畏惧的地方。恐怕连躲藏,都是瞧见冲天火光才去的。”
  她拿帕子一下一下擦着剑锋:“今日就是他程氏一门的死期,谁也救不了他。”
  程柏舟护着妻妾儿女在暗室,听见外
  头打砸之声此起彼伏,仿佛还有人正四处泼酒,全然是找不着就一把火点了的阵仗。
  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乳母哄了许久不肯睡,只好灌了药抱在怀里。
  程柏舟的夫人身子发抖,轻声问:“你究竟是怎么招惹了这两位阎罗,早同你说了少与人结仇,怎么还——”
  “你个妇道人家懂些什么!”程柏舟压低声音呵斥她,“快些住口。”
  众人寻而不得,一时都觉得他携家眷跑了,免不了嘴上逞强几句,说什么天涯海角也要他命的气话。
  谢旻允进了书房,四下瞧过后说:“朝中要员府上有些机关暗室是常事,再四处看看,搜仔细些。再寻不到,便预备都烧了吧。”
  一日下来,南星只觉得她主子脸色白得吓人,于是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听见谢旻允这般说,才低声道:“姑娘,机关暗室不大好找,从前侯府倒教过一些,我去看看。”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南星上前复命。
  “程柏舟连同妻妾子女十一人,其长子妻儿三人,已全数押在院中。”
  婴孩终于惊醒,放声啼哭起来。
  程府家眷都被强摁着跪在地上,程柏舟不肯,仿佛还要在人前留几分文臣傲骨。
  南星提了剑,只拿剑柄在他膝间重重一敲,挣扎着不肯跪下的人即刻狼狈地跌在地上。
  “我是朝廷命官!你行事如此狂悖,他日在朝上,逃不过抄家灭门之罪!”
  “程尚书说笑了。”关月低头看着他,仿若在看垂死挣扎的蝼蚁,“拜尚书大人所赐,我早已无家可抄,亦无门可灭了。”
  “我什么也不怕。”
  天还是黑沉沉的,抬头看不见一丝亮。
  “程柏舟,朝堂沉浮多年,你自是树大根深。兴许周旋打点一二,保住性命判个流放便罢了。”关月背身对着他,目之所及尽是漆黑的云,“可我不甘心啊。我今日不仅要你死,还要你全家上下一并作伴,你说好不好?”
  “我一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你造此杀孽,夜里可能安睡?”
  “能啊。”关月回过身,“我北境上下,死在沧州一战的何止数百。谢伯父南境一战,死伤又何止数百!你同我说这些仁义道德,不觉得荒谬可笑吗?”
  她的剑锋仍沾着擦不净的血迹,明晃晃地横在他们眼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当即哭起来,缩在母亲怀里发抖。
  “动手。”
  血珠溅了几滴在程家人衣角,夜色里在没有什么声息了。四面八方的尸首将他们围住,一向身在内宅的妇人终于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
  膝间的疼痛还未退去,程柏舟手脚并用,狼狈地退了几步,却不小心挨到了身后亲卫的尸身。
  “疯了。”他喃喃道,“……你疯了。”
  关月上前几步,在他的妻女面前蹲下,一旁的男子护在妹妹和母亲身前:“明明自己也怕,还是愿意护着母亲和小妹。”
  “勇气可嘉。”她的剑锋贴在他颈间,“从前我也是这样,有人护着的。”
  “沧州城上,我一箭杀了自己的兄长,没有寻回父亲的尸骨。”她稍顿,在夜色里笑得牵强,“我喜欢一报还一报。”
  门外忽然有些骚动。
  关月收剑回鞘,站起身道:“程尚书,你那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和他们的三个孩子,我都替你请回来了。”
  她方收回的剑再次出鞘,落在被母亲护在怀里哭泣的姑娘手中。
  “来。”关月还是笑着,手上用力握着程柏舟小女儿的手,将剑锋一点一点刺向长兄。
  她不住地往后缩,哭得止不住:“不要!求你了……不要!”
  程柏舟和夫人再没有什么傲骨和唾骂,妇人更是不住地磕头求饶,说自己愿意以身相替。
  “晚了。”
  关月握着女孩儿的手,一剑刺穿了长兄的胸膛,在周遭止不住的尖叫声中,又捅了第二下、第三下……
  尸身软绵绵地跌在地上,双目无神,死不瞑目。
  跌在地上的姑娘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手就去握剑锋:“我要杀了你!”
  关月抽回剑,横在她颈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她利落地划破喉咙,血溅得四处都是,顺着剑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程尚书。”关月用沾满他儿女鲜血的剑停在他眼前,“我当初的锥心之痛,你如今当该有几分体会了。他们可以寿终正寝、可以战死沙场,唯独不该为你的私心算计丧命。打仗的人不信神佛,你说我造杀孽……若真有神佛,我倒想一问,为何阴狠小人功成名就,而血战沙场的人却早早长辞于世。”
  “不必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怕造杀孽,也不怕遭报应。”她说,“今日你程府上下,连只苍蝇也不会飞出去——包括这个襁褓幼子。余下这几个,不如程尚书自己选一个,让他送你上路。”
  咒骂声、求饶声和哭泣声混在一处,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凄厉,吵得人头疼。
  “程尚书选不出,那我来替你选。”关月用剑锋指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以子杀父,程尚书以为如何?”
  程柏舟青筋暴起,两个人都有些摁不住他:“你合该孤家寡人!不得好死!你——”
  后头的话他在没有机会说出口。
  “死在自己儿子手中,滋味如何?”关月凑近他,轻声耳语,“我说了,一报还一报。我爹尸骨无存,我自然不会留你全尸。胳膊砍了喂狗、腿剁了喂狼、脑袋砍下剜去双目,身子丢进枯井再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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