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安静的样子。
  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关月连忙探他额头,却正与一双涣散的眼睛对上。她还没开口,听见一声轻语散在夜风中——
  “夭夭,我好难受。”
  “我知道。”关月温声说,“快睡吧,睡醒就好了。”
  “……你自己去看星星吧。”
  她怔住了。
  “你别生气。”他声音很轻很轻,“明天我们去看星星,若是、若是关伯父要走,让我爹去同他说。”
  “别乱动。”关月小心地摁住他的手,“当心伤。”
  他似乎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伤口,看向她的眼神瞬间清醒了许多。
  “躺着别动。”关月起身,“我去要一碗镇痛的药。”
  “夭夭。”
  夜里安静,时间也显得漫长了。
  “他有没有欺负你?”
  她忽然很想哭:“没有。”
  “……好。”
  重归寂静,关月怕自己哭出声,捂着脸缓缓坐在地上。
  周明说自己对不住小将军,她斥责他虚情假意。
  其实她也对不住他,不是对不住小将军,她会永远愧对于陪她长大的少年郎。
  第二日清晨,关月又嘱托叶漪澜几句,才同十四说:“……昨日夜里他醒了,若有好转,你务必差人告诉我。”
  “姑娘要走了吗?”
  关月点点头:“沧州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她停住,末了一声叹息,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自己:“不会有事的。”
  “姑娘。”十四的声音开始发抖,“等几日吧。”
  他忍不住,终于哭出声:“我求你了,再等几日!”
  他还不知道沧州的事。
  叶漪澜怕关月为难,上前想说什么,被温朝拦住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叶漪澜认得。
  她清清嗓子,将十四拉到屋里去了。
  “既然不放心,就留下吧。”温朝说,“沧州交给我,老侯爷不会怪你的。”
  “怎么不会?他最小心眼了。”关月低着头,“但也心软,你一定……替我多说点好话,一回沧州我就去看他。地方他们很早就选好了,斐渊知道。玉兰树下面埋了一坛酒,记得送给他。”
  “好。”温朝说,“我给你找了个大夫。”
  关月这才看见他身后样貌温婉的女人。
  “林清。”她笑笑,“我同你母亲有些交情,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进去了。”
  “温怡的师傅。”
  “知道。”她看见空青等在不远处,“路上小心。”
  太阳才出没几日,又落雨了。
  “褚伯父。”关月收起伞,“刚睡着。”
  褚定方径直进了屋。
  “你别见怪。”姜闻溪说,“自得了消息,忧心一路了。阿祈这一回——我们全家上下都该谢你。”
  说着她就要下跪。
  关月连忙扶住她:“伯母,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林清也来了。”姜闻溪稍顿,“是清平家那孩子特意请来的吧?”
  不等关月回答,她又说:“那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清平和子渊的教养总不会错,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喝到你的喜酒。”
  关月耳后泛起红,岔开话问:“小家伙还好么?”
  姜闻溪移开目光,艰难地说:“……没了。”
  关月喉间紧得说不出话。
  姜闻溪擦干了泪:“……阿祈最疼他,先瞒着吧。”
  第83章
  叶漪澜在她们身后轻咳两声。姜闻溪从她手中接过药,径直走进屋。
  “还是林大夫厉害。”叶漪澜说,“命是保住了,但伤这么重,日后难免留下病根。”
  “嗯。”关月轻声,藏不住疲倦,“……辛苦你了。”
  “该走了,林大夫在这,你也能放心。”叶漪澜轻叹,“咱们小——谢侯爷不知正怎么折腾自己呢。”
  关月仰起头,深深叹气:“好,我去说一声。”
  一推开门,浓到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怎么又喝药?”
  姜闻溪小心地碰了下他的手腕:“还知道疼呢?才好一点儿就胡闹,你究竟长大了没有?”
  关月闻言笑出声:“小时候还病着跑去淋雨呢,就没安分过。”
  姜闻溪见状叹了口气,默默搁下碗,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你小时候很安分吗?”
  关月哼了声:“至少没干过翻自家墙被狗追这样的事。”
  互揭老底这种事,褚策祈永远是落于下风的。
  他无奈地叹气:“……我还受着伤呢,你嘴上就不能留点情?”
  “不能。”关月说,“还有力气跟我斗嘴,我看你是不疼了。既然这样
  ,水自己倒、药自己喝,让我们也清闲几天。”
  姜闻溪忽然笑了声,听着有点像嘲讽:“又没吵过。”
  关月略得意地哼了哼:“那是自然。”
  他那声关夭夭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小月。”
  这一直是他大哥对关月的称呼。
  关月明显怔了怔。
  “还未好好向你道谢。”
  “不用,往后若有难办的事,我再找你帮忙。”她稍顿,小声说,“……我该走了。”
  褚策祈察觉到她的低落:“沧州出什么事了吗?”
  关月咬咬唇,逼着自己笑:“没有,好着呢。”
  褚策祈太了解她了,只点点头,又问姜闻溪:“煦儿好了吗?再过两年,想办法将他接回来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姜闻溪转过身端药,“把药喝了。”
  关月清清嗓子:“小将军,有件事得你拿主意。周明这会儿还关着呢,他儿子那尸首都快臭了……你要自己处置吗?”
  褚策祈沉默,许久才说:“算了,你来吧。”
  关月了然地嗯了声,小声嘀咕:“……果然心软了。”
  “什么?”
  “那我就走了。”关月笑笑,“人我提走到城外杀,省得脏了你的院子。”
  柴房里果然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日日看着,也算一种惩罚。
  “姑娘。”京墨捏着鼻子,“怎么一到这种活您就想起我了?”
  关月闻言笑笑:“你如今也有几分活人气了?不错。”
  周明的脚踝的伤没人管,已经溃烂了,看着让她有点想吐。
  “您快点吧。”京墨难得催她,“……我受不住了。”
  “丢山里喂狼吧。”她平静道,“你盯着点,别有什么过路的人多管闲事,再让这老狗苟延残喘了。”
  京墨应下,又问:“那位呢?能放在这不管吗?”
  关月看傻子一般盯着他:“你仔细闻闻屋里的味道,你觉得呢?”
  “……您能叫别人来吗?”
  “叫南星还是子苓?”关月说,“你这个当大哥的,好意思丢给她们?”
  京墨看了一眼,嫌弃地移开目光,十分不情愿:“您先出去吧,臭死了。”
  —
  沧州帅府在外瞧不出什么端倪,里面却挂着白。
  关月见状长叹:“……云深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
  南星说:“公子一向行事周全,面面俱到。”
  灵堂已经撤了。
  她原本想去军中,南星看她困得眼皮打架,忍不住劝了几句:“姑娘,公子这会儿应该在军中呢,你歇一日无妨的。”
  关月闻言笑:“你就只心疼我是不是?”
  南星说:“我自然最心疼姑娘。”
  “他连日奔波辛苦,回来也没闲着,日日都有事,再这么下去我都怕他垮了。”关月放低声音,“我还是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阿姐不用去了。”温怡上前同她道,“哥哥在呢,魏将军将他赶回来的。”
  关月有些意外:“魏将军?他还能放过你哥呢?”
  温怡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她告状:“哥哥不让跟你说,爹娘祭拜之后就回了定州,现下只有你能管他了。”
  关月皱眉:“怎么?”
  “不知到底多少天没合眼,病了。”温怡说,“……日日都脸色惨白,还要管一堆事,早上魏将军跟哥哥说话,他起身时都没站稳。魏将军就把哥哥痛骂一顿,赶回来了。”
  关月沉默了片刻,又问:“斐渊呢?”
  “在青州时淋了雨,还没好又匆忙赶路,撑着办完事就病倒了。”温怡低着头,语气里全是忧虑,“现下倒是不发热了,但不吃不喝的,同他说话也不应。还不如发脾气呢,如今这样才吓人。”
  关月从前时常听谢旻允埋怨,说老侯爷疼他大哥更多一些。
  这话他也同兄长说过,谢知予听了只是笑,拍拍弟弟的脑袋,说他长大就懂了。
  顾嫣过世之后,再没有人冬天提醒他加衣裳、夏天不许贪凉、要他好好读书。他将先生气得求胡子瞪眼,然后得到一顿打,或是因跪祠堂而红肿发紫的膝盖。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