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冬日的雪一场又一场,越积越厚,终于将窗外树上年前才抽的新芽压断了,于是入春时节,它的花骨朵打得不大顺利。
已是三月末了,沧州的寒意仍未完全退去。
东境的信来了一封又一封,并不都出自青州。温怡其实一封一封回了,只是没叫人送出去。
子苓受命陪着她,却不知如何宽慰,于是又将爱闹腾的川连要来,屋子里才热闹了些。
或许因为年纪小,每每写了回信再烧掉,温怡并没有避开他。川连撑着脑袋,叹了一次又一次气。
花苞才出,细碎的像星子。
川连坐在窗户边上,无聊地数花骨朵玩。他觉得很奇怪,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么简单的道理是个人就明白。明明每次有书信来,姑娘是高兴的,提笔回信十分小心,但最后总要烧掉。小侯爷也是,没回音也不在意,依然时不时送封信来。
他瞄见温怡写到一半的回信,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才停笔,川连一把将墨迹未干的书信抢过来,不小心在上面擦出了好长一道墨痕。
“姑娘,你先别训我。”他将回信小心折好藏在身后,“我不懂大道理,就觉得你们这样没意思。小侯爷在战场上呢,分不得心,咱们就回一次,要是小侯爷不理你,咱们就再也不搭理他了!”
也不等她说话,川连转头就跑,还和正进门的子苓撞个满怀。
“你急什么,稳重一点。”子苓训过他,才同温怡说,“姑娘,公子找你呢。”
“哥哥找我?”
子苓点头,犹豫道:“姑娘也在,气氛不大对,您去劝劝吧。”
书房里很安静。
关月低着头没出声,她怕自己会哭。
“温怡。”温朝将开封的信递给她,在她接时却没松手,“你想清楚。”
这封信终于落在她手中。
“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人回答她。
不知过了多久,关月从她手中抽回信,将嘴唇咬得泛白:“……若是要走,半个时辰之后就出发。”
温朝问正出神的妹妹:“骑马学会了吗?”
温怡轻轻点点头。
“信收好。”温朝站起身,“准备一下,一会儿让空青叫你。”
话音方落,他便抬步走出书房。
温怡心里乱,却知道关月心情不大好,见哥哥没有半点要安慰的意思,只怕自己说错话,也出去
了。
她掩上门,在外头犹豫了一会儿。
只这一会儿,她听见书房里隐约的啜泣声。
云层后日头撕碎叶影,在衣衫上斑驳,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关月在城门处为他们送行,觉得此情此景该说点什么,喉间却哑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回吧。”温朝说,“事情我嘱咐京墨去做了,你……安心等几日,想想如何宽慰他吧。”
关月抬头望着天,和煦的日光竟都有些刺眼。
算日子,蒋二再有两三日就该到青州了。
“……原来都是算好的。”关月合眼,阳光的刺目却没有分毫减退,“南星,我有点累。”
“累就睡一觉。”南星轻声说,“我相信姑娘。”
关月在屋里坐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像阿祈惯小舒一般惯着她,由她胡闹闯祸,在父亲罚她习字时一笔一划细细教她。
信上字迹她一眼就认得出。
于是更加骗不了自己。
那时候她经常拉着谢旻允偷听父亲和谢伯父说话,他说,若有幸寿终正寝,只盼魂归故里。
她其实不明白,寿终正寝为何是“有幸”。
当“骸骨归沧州”五个字落在纸上,她忽然明白了“有幸”二字的分量。
在书房里,温朝问她,要不要去青州。
她想了很久很久。
还是不去了。
长辈嘱托,要盯着谢旻允,不让他冲动行事,她若是去了,只怕会更冲动。
她还是要留在这里,等他魂归故里。
—
重峦雪峰到苍翠绿意,青州早已入春了。
府中没人,商陆见到他们,急匆匆就出去了,丝毫没理会身后。
锦书见状长长叹口气:“……急什么,这下好了,小侯爷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如何是好?”
谢旻允正在军中,商陆冲进来,刚想张嘴便被白微瞪回去了。
“你傻乐什么?”白微嫌弃道,“不是病了吗?不在府里好好待着,当心夜里发热。”
商陆凑近些,小声说:“你一会儿也得傻乐。”
谢旻允将手中的文书丢在一旁:“有事就说。”
商陆清清嗓子,一字一顿说:“夫、人、回、来、了!”
谢旻允抬头,手上动作停了许久。
“小侯爷?”商陆拿起书在他眼前晃了晃,“您也傻了?还不快回去!”
谢旻允收回目光,起身时不甚带翻了茶盏。
白微低着头憋笑。
“叫止行来。”
“您赶紧回吧。”白微说,“军中的事情蒋公子做惯了,用不着您特意交代。”
谢旻允皱眉:“你话怎么这么多。”
“不说了。”白微笑道,“咱们回吧。”
他们正往外走,身后商陆大声喊:“小侯爷,不换身衣裳吗?都在军中两三日了!”
并没有人搭理他。
商陆正叹着气收拾桌案:“……每回都留个烂摊子给我。”
白微去而复返,拿了披风要走:“都归心似箭了,还换什么。”
回到府上,隔着门就听见温朝正在同温怡说什么。
谢旻允推开门:“你怎么也来了?这么大人了还不放心?再不然我让白微去接,你就这么扔下沧州那一摊子事不管了?”
“许久未见。”温朝说,“……来看看。”
“我们不是过年时才见过吗?”谢旻允笑笑,“关月有话要你带?”
温朝合眼,信在袖中被掐出褶皱。
“白微,带人将院子守住,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任何人进来。”房门掩上,他将一路小心保存的信递上,“温怡,你先出去。”
窗外时而有一二声鸟鸣。
书信有两封,一封给沧州,一封特意藏在里头,是专门写给他的。
展开的信被搁在桌案上,谢旻允转身背对着他。温和的夕阳透过窗子打进来,将挺拔的身影照成冗长的影子。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报丧的书信几时到?”
“大约就这几日。”
谢旻允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抬步便要往外走。
“去哪?”温朝叫住他,“南境?还是云京?老侯爷算好时日送信沧州是为了什么,你不明白吗?”
谢旻允停下,仰头合上眼:“……我明白的。”
怕他一时冲动行事不妥,也怕蒋二未到,无人替他照管青州。仿佛又什么都不怕,敢将云京那么大的烂摊子丢给他。
温朝站起身,在他身后缓缓道:“斐渊,青州有止行,你……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动身。”
“好。”谢旻允应声,依然要往外去,“你放心,我……只是出去走走。”
天边正飘着朦胧细雨,夜色渐深,雨势随之滂沱。
温朝撑着伞,停在他几步之外:“落雨了。”
雷声忽而轰鸣。
谢旻允叫白微牵了马,策马冲进夜色浓重的雨幕里。
“空青。”温朝从空青手中接过缰绳,不忘安抚妹妹,“你先回去,哥哥在呢,别怕。”
温朝从北境一路赶来,换来三匹马,
风雨和在一起,狠狠拍打在身上,他们偏偏是逆风,风雨打得眼睛都难睁开。东境早已苍翠入眼,马蹄踏过草野,在湿润的泥土里留下深深的印迹。
终点是峭壁,这里的风雨似乎比来时更凶,毫无遮挡落在身上。
他们下了马,谢旻允看着远方出神,竟松了缰绳。马儿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前蹄,被温朝拉去一边儿系在了树干间。
“我从小就知道,表兄不太喜欢我。我那时候明明什么也不知道,但就是看院子里的玉兰不顺眼,险些将它弄死,挨过打又跪了祠堂。大哥为了替我求情,拿着字去寻他,得他称赞两句,便能让我少跪几个时辰。于是后来我用心习字,时常得先生称赞,他却说我的字写得不成体统。”
他声音很轻,似乎要散在雨幕里。雨下得大,面上全是水痕,一时竟不知自己到底哭了没有。
“我没怎么让他省过心。投壶、逗鸟、听曲…我都干过,歌舞坊也常去,回到家他同我吹胡子瞪眼,让我跪祠堂,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他是我爹。”
“云深。”谢旻允没回头,“……我很后悔。”
不为少时的荒唐,而是沧州的那个除夕夜,他没有认真同父亲说话、没有好好陪他守岁、没有察觉到他不同以往。
他在这风雨中,无助得仿佛母亲离世那一天,终于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