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贝贝螺旋摇尾,嘴巴张开,舌头耷拉下来,浑然不见哀愁,薛柔心头一痛。
  贝贝是父皇亲手从使臣手里抱过来的,后头这些年,好吃好喝全有它一分,可它似乎不在意父皇已有一月零两天未露面了……
  转眼三十二日,这座皇宫易了主,万象始新,困在过去的人,仿佛只有她。
  眼瞅她又有垂泪之意,三喜忙说:“天儿渐热了,午后容易犯困,殿下小憩一会吧,奴婢就在跟前侍候。”
  四庆同三喜默契十足,叫贝贝出去洗澡。
  一来无法发声,二来薛柔自己封心锁情,自愿沉默寡言,对万事万物心如死水,人说什么,她也懒得争辩,全依他们的。
  她点点头,搭着三喜的胳膊,慢慢卧上床榻。
  将将关上的眼皮子底下,蓦然闪现崔介的脸,她恍然忆起,与崔介分别整整五日,竟一点他的消息也没听到,便和三喜比了他名字的口型。
  三喜全心扑在主子身上,对崔介及崔家,真没用心打听,搔首讪讪道:“您先睡,奴婢马上差人问询打探去。”
  三喜一心二用,一边转身出门,一边盘算着谁去妥当,不料脑门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原以为是哪个宫女,并不以为意,道句“走路小心些”,准备走开。
  “你睁开眼好好看清楚了,你撞到的人是陛下。”声源来自程胜。
  他一早看不惯三喜素日狗仗人势的样儿,苦于往日无权无势,被迫万般委曲求全,逆来顺受,今朝春风得意,语气当即尖酸起来,那张瘦长脸遍布神气,倘非天子在场,不好出风头,势必刁难刻薄三喜一顿。
  三喜一愣,眼珠子一点点上移,果然瞧见一张似笑非笑的玉面,仅仅一眼,骇得登时伏地参拜:“奴、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参见陛下……!”
  完了,全完了,太子变成了陛下,那旧日的恩怨……
  “你去做什么。“高高在上之人,轻描淡写地问。
  三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用去打听了,”薛怀义望向适才薛柔眺望过的碧纱窗,唇畔漾开薄笑,“十妹妹不得而知的,朕可以一字一句地替她解惑。”
  第26章
  薛怀义屏退左右,独自进屋,却见榻上和衣仰躺着一人,上下眼皮子盖着,小巧的鼻尖下缀一片全无血色的嘴唇。
  她更病弱了,比春日的柳枝更纤细。
  薛怀义走路一贯轻便,犹如鬼魅。
  他直立于床前,垂低右手,虚无地抚摸着她的脸,从眉毛,经过眼睛,鼻梁,最后是像脸一样雪白的嘴唇,手法轻柔细腻,宛如在爱抚一件绝世珍品。
  崔介也似这般摩挲过你的脸吗?
  薛怀义暗自发问。
  悬空的手向下,向着那截半露的脖颈移动,相隔衣领,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乌黑的痣,镶嵌于一双清晰的锁骨之间。
  想必,崔介也触碰过这个痣吧,用手,亦有可能是用吻?
  继续往下,微微隆起的胸脯……
  薛怀义猛收手,闭眼再睁眼,自持而冷漠。
  “妹妹。”
  薛柔未曾入眠,本以为屋子里的脚步声出自三喜或四庆,她们俩贴身伺候她,进进出出是常事,可这个声音……
  她惊慌张目,眼底尽溺着防备,随手抽出一旁的枕头,掷了出去。
  薛怀义不躲,从容接下攻击,唇线一弯:“只是拿枕头打么?”
  他来得仓促,不曾仔细过问她的病情,故不知她现今口不能言。
  薛柔撑着床铺下地,直站着怒视他,随即张开胳膊,指着门口下逐客令。
  光见她怒然比画,迟迟不闻她尖脆的叫骂声,薛怀义略略存疑,笑意却不减:“妹妹就算厌朕,也不该一言不发。”
  朕?他自称朕?
  薛柔终于肯调动沉寂多日的神智,加以思索。
  莫非,他已经登基了?
  薛怀义对她了如指掌,知她当下因何所惊疑,笑道:“妹妹日后应当改口了,须唤朕一声皇兄。”
  皇兄?他也配!
  薛柔忍不得,扯起他的袖子往外头走,怎敌自身不济,虚弱不堪,而他又无告辞之意,半步腾挪不开。
  她愤恨难耐,回头环顾,照窗台摆设
  的一个青瓷花瓶过去,抱在怀里,正冲前面人模人样的薛怀义扔出去。
  花瓶在薛怀义的脚尖四分五裂。
  “你嗓子怎么了?”
  薛怀义终于察出名堂:她宁肯费力搬花瓶砸他,但就是不开口,不是她刻意回避,实为客观受限——她似乎无法启齿讲话。
  薛柔别过头,嘴巴抿得严严密密。
  “来人。”薛怀义不逼问到底,等程胜进来,惜字如金道:“传吴院判。”
  前朝后宫的大更迭,同包括太医院——三日前,邱院判自上奏,告老还乡,薛怀义慨然同意,并拔擢吴太医继任院判。
  吴院判匆忙到达。薛柔已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按回床榻,隔两层纱帐问诊。
  吴院判虽新官上任,医术却老练精湛,精准道出关键症结,与彼时邱院判的诊断如出一辙,千言万语归作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
  薛怀义容光晦暗,摆手叫程胜送吴太医,他则拨开层层软纱,默然俯视一般表现的薛柔。
  终究是他禁不住一团死气,出言:“斯人已去,妹妹打算自暴自弃到何时?”
  他不希望她就此失声,变作一个哑巴,说是害怕也不为过。
  她多年铸就的罪孽,仅仅用一副身子偿还怎么够?
  他要从她的嘴里,听见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时的畏惧,求饶,忏悔……这世间所有的话语,一个字也不能错过。
  她必须好起来,毫厘不差地为自己的歹毒而赎罪!
  薛柔撇开脸,不予理会。
  薛怀义突然哂笑:“妹妹怕是忘记,你的好驸马仍在崔家苦苦等待你痊愈而归了。”
  她的软肋,又添了一个,慢慢代替了他的存在,一言一行皆牵动她的心肠。
  果然,薛柔来了精神,作势离开去寻崔介,可惜,薛怀义眼疾手快,擒她在手,纹丝动弹不得。
  “娘娘将妹妹托付于朕,朕当顾妹妹周全。”薛怀义脸不红心不跳,抓住那寸皓腕,不费吹灰之力往门外带,“东宫冷清,不宜养病,随朕去乾清宫,朕亲自照管妹妹。”
  薛柔以空闲之手捶打他,发出抗议。
  薛怀义当然知晓她为何而抗拒,停住脚,笑吟吟道:“太后嘱咐的皇后,而皇后与朕同气连枝,由朕来管你,有何不妥?”
  太后,皇后,一个比一个陌生的称呼。
  薛柔心乱如丝,无法坦然接受降临到自己头上的物是人非之现状,拼命挣扎起来。
  “啧。”
  薛怀义不屑继续伪善,不顾她扭得红到发紫的手腕,硬拖着人出门。
  今日万里无云,炽烈的日光射下来,刺得薛柔睁不开眼。
  三喜在外头候命,担心哪茬来哪茬,抛开胆怯,迎上去举手替薛柔挡住阳光,挥泪如雨道:“陛下何苦!公主她眼睛坏了,看不得光,难道陛下非要逼公主彻底失明才觉痛快吗……?”
  薛怀义不知情。
  薛柔目不能视,他不知情。
  他撒开对她的桎梏,幽幽看了她很久,冷冷说:“眼睛不好,那便以纱蔽目。总之,东宫住不得了。”
  三喜别无他法,含泪取了纱巾,为薛柔戴好,叫上四庆,随圣驾去往乾清宫。
  奉王媖口谕,银杏上东宫探望薛柔,聊表关怀,不期半道上瞭见前方浩浩荡荡一行人,陛下在,薛柔也在。
  银杏瞠目结舌,趁无人注意,下意识逃开,抄小路飞奔回坤宁宫,一五一十说明原委。
  王媖百无聊赖,正端着绣活消磨时光,闻知之心尖一颤,手下由之出了闪失,尖利的银针偏离轨迹,刺破食指指腹,血点蔓延,迅速汇聚成豆大的一滴,滚落于已具雏形的绣品上,明显污了一块,前功尽弃。
  “你可瞧仔细了,休得妄言。”
  银杏急得直拍手辩解:“奴婢的眼神再不会出错,明明白白就是陛下和十公主!那三喜和四庆还都背着包袱,竟不晓得要干什么……”
  银杏真不懂,王媖却是不敢猜,可先有太后所托,不得不插手。
  王媖无可奈何一叹息,把针线搁回笸箩,起身说:“帮我稍微打扮打扮,我去乾清宫一趟。”
  东宫的对峙落幕,崔家的纷乱刚上演。
  云澜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赶至崔家,前后左右一打听,一道寻觅至正堂,见崔介正同崔安商议老夫人的丧葬事宜。
  崔介整个人俱是万里挑一的,眼神亦然,一眼捕捉到鬼鬼祟祟、犹犹豫豫的云澜,精简语言,加快效率议完事,恭送走大伯崔安,招手示意云澜来回话。
  “公子,小人办砸了……”
  云澜哭丧着脸,如是这般讲清楚在东宫的前因后果。
  崔介面色铁青,一声不吭,唬得云澜触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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