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程树点点头,对于陆遥戳破他的心思也不生气,他见过他生活的样子,装都装不下去。
  也没想装。
  他转身往前走。
  “树儿,”陆遥突然喊了他一声,很难开口的样子,踢了路边台阶两脚,“遥哥虽然卖了车,但还有点儿钱,要是缺钱了,遇着难事了,别挺着,跟我说。”
  “我不缺钱。”程树沉静的回答,“遥哥,挺大人了,长点心,哪有人随嘴就说自己有钱的,会被骗的。”
  程树感觉到后面跟了个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正是下班的时间,马路上终于有了人气,骑电瓶车的人最多,穿的严严实实,只露着两个眼睛,睫毛上还被糊了层白霜。
  程树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小路,走到很难遇见服装厂那边的人,才停下来,转过了身。
  陈少宇背着双肩包,并没有什么意外,他穿的少,但也没缩头,反而比平时站得更直更挺拔。
  “我都看见了。”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他站在距离程树两米远的地方,一说话,嘴里就喷出了白汽:“你还笑了呢,挺开心?”
  “你还不缺钱?那你还钱啊,别一个月一个月的挤那么一点,程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你这人啊,我最懂了,太贪,跟你爸一个样。”
  陈少宇从衣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乐了,疯子一般,乐的嘴角都在抽搐,眼泪飙出来。
  他伸手抹了两下眼睛,突然翻脸,往前一步,一脚踢在了程树的腿上。
  程树小腿打了一个弯,跪在了地上,手撑着,仰头看着陈少宇,发狠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拿出了手机,找到了被自己标记为“疯狗”的头像,干净利落的转了账。
  陈少宇拿出了手机,看了眼,一言不发扭头就走,听到程树哎了一声,又停在那儿,慢慢的转过头,疑惑的看他。
  “看见就看见了,没所谓。”程树慢慢的站直身体,竟然笑了一下,他一定是疯了。
  程树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泥,湿哒哒的,拍不掉,也就不管了,他甚至没看一眼陈少宇,就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去。
  膝盖有点疼,可却看不出来,走路很快,和陈少宇擦肩而过,他冷冷的说:“你和你爸也没两样,都很可悲。”
  第47章 翻脸
  陈少宇闷声站了几秒,开始尖叫,一边喊着,一边冲着他劈头盖脸的挥舞着拳头。
  程树挨了两下,头发被烟头划过,哧啦一声,但是他眼都没眨,伸手握住了陈少宇的手腕,架在了头顶。
  陈少宇想动,却没那么大力气,他只是呼哧呼哧的喘着,像缺氧一样倒不过气儿,眼白都泛红了,从牙缝儿里往外挤字:“你死定了。”
  “我早就死了,”程树顿了顿,“你也是。”
  他把陈少宇的胳膊往后一甩,甩得他退后了两步,烟头落在地上,胳膊扑棱了几下,才没摔倒。
  程树没再废话,大步往回走,后来,他跑了起来,像是被疯狗追。
  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曾经的朋友,成了债主和欠债人,是他爸自己没安好心,喝醉了酒,来要钱,心里的小算盘是想占占张雅蓝的便宜。
  一个年轻的寡妇,总是耐不住寂寞的,不管是小说电影还是电视剧,都这么演。
  虽然这是很大很大的偏见,可人们偏偏就信。
  给点甜头,没准儿就从了。
  钱不钱的,他其实没那么所谓,幸好当时留了个心眼,只借了一些,看重的是利息很多,白纸黑字的写着,到哪也不亏。
  但也没借那么多,生意人得学会往前看,程树爸爸那时已经看不到多少希望,算是有一点吧,不多。
  那天姥姥带着程树和程棠出去了,说是去买菜,挺远的菜场,便宜,来回得好几个小时,张雅蓝一个人在家,大白天的,她也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装了下可怜,说能不能缓个几天,自尊心这种东西已经完全从她身上消失,还是既得利益最妥帖。
  男人满是酒味的嘴巴就往她身上啃,扯她的衣服,张雅蓝拿命在抵抗,没想到竟然是个烈女。
  烈女才对味,男人在酒精的催化下,更起劲了。
  张雅蓝只能逃,打开门就往外跑,跑到楼梯的时候,男人从身后扑过来,张雅蓝很瘦,轻巧的一躲,男人从楼梯大头朝下一路滚下去。
  姥姥带着程树和程棠正往楼上走,年纪大了,走得很慢,上一层楼得歇几分钟。
  程树就拎着菜在旁边等着,姥姥还说,买来的肉便宜又新鲜,今晚做红烧肉。
  突然就听见张雅蓝在楼上尖着嗓子喊:“程树!别上来,带姥姥和妹妹走!”
  程树慌得不像样,忘记了姥姥和程棠,发疯一样往上跑,一步好几节台阶,踩空了,趴在楼梯上,肋骨生疼,他全然不顾,脚步停在了七楼。
  陈少宇爸爸的脖子好像扭断了,仰面躺在那儿,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歪在一边,在努力的睁眼看清程树的脸。
  一大口血喷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紧接着又是一口,呛住了,发出扑扑的声音,鲜血冒了泡。
  程树大声喊:“姥姥!带程棠下去!快下去!听话!”
  声音止不住的抖。
  他抱了抱瘫坐在地上的张雅蓝,手摸着她的头发,轻轻的捋着:“妈,地上凉,回屋里。”
  张雅蓝动不了,程树把她半抱着架回去的。
  他再出来时,坐在了台阶上,眼睁睁看着那个已经没了声音的男人。
  报警电话打过了,120也打过了,不知道坐了多久,楼下一片乱套,很多人往上跑,嗡嗡嗡的,很吵,程树却终于感到了安心。
  活人的热乎气让他活了过来。
  却又一下子被打到了地狱。
  陈少宇冲上来时,医生已经撤了,警察正在拍照,程树站起来,怯生生的:“宇哥。”
  他们的父亲是同学,打小一块长大,虽然没那么亲密,却也算是朋友,在家乡这块小地方也是混的不错的人,自然就走得近一些。
  陈少宇经常带着程树玩,在程树家出事后,总是手里拎着大米,买着肉,提到出租屋,他考上了大学,是个沉静热心的好孩子。
  连想扑在爸爸身上哭都被拉开了,他冲着程树喊:“张雅蓝呢!你让她出来!我让她给我爸偿命!”
  陈少宇以前会给程树通风报信,我爸说过两天去你家要钱,躲开点。
  后来,他成了最决绝的债主,钱晚到一分钟就提着棍子来,话也不说,一通乱砸。
  让他砸。
  姥姥说的。
  这事谁也不怪,就是个意外,可他的心里憋着火,那股火将他烧得里外通透,片甲不留。
  将他烧成了另外一个人。
  好朋友翻脸,算旧账,找茬儿打架,为了钱说着最恶心的话。
  可是真的只为了钱吗?
  他们心中有答案。
  程树从来没还过手。
  这是第一次。
  其实也不算还手,他只是没挨打。
  他怕打到脸,青肿个三两天,瞒也瞒不住。
  程树在交班前一分钟终于赶到,大叔已经换好了衣服,手插着兜,站门口等着,脸色不太耐烦,抽了两口烟,才慢悠悠的对程树说:“你这年轻人啊……以前那个小刘,都提前个半小时来,哪有让人等的,怎么办事啊,还得学学。”
  程树乖乖的站着,乖乖的问话:“叔,不是六点吗?我记错了?五点半?”
  大叔又抽了几口烟,撇了撇嘴,啧啧两声,不乐意:“这孩子,咋还顶嘴呢?
  程树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没顶嘴,就问问,我做的不好的地方还得您教呢。您见多识广,什么事都知道,可是有些事啊,可不能随便说,比如棋牌社的老板娘,她和您……她男人挺厉害的,可得小心点,虽说您是一个人,没家没人管,可老板娘不一样啊,儿子上大学,男人暴脾气,日子过得不好,外头找点乐,都理解,没人多嘴就行了,您说是不是啊?”
  程树恍然大悟一般双手死死的捂住了嘴,慢慢的扯出一条缝儿,声音就是从那条缝里传出来的:“叔,我嘴还挺严的……算是吧……一般人我不乱说话……陆总……也不说……”
  程树关好了电子门,坐在木头椅子上,看了会儿书,却始终是那一页。
  拿出了手电,准备去转一圈,穿好了外套,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天儿很冷,北方漫长的永不结束的冬天,总是把他冻得透心凉。
  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还没转过身,脖子就被搂住了,程树心里一惊,招贼了?
  又很快反应过来,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桔子香。
  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正准备挥出去的拳头全成了绕指柔,程树的手往上,摸到了陆遥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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