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师兄已是被迷晕了头!”矮和尚摇摇头,痛心疾首道。
  高个和尚亦是火冒三丈:“此岂同焉,商贾捐钱,就是为洗净他们的龌龊,求得佛祖宽恕。而这小娘子又没捐!”
  “好了,住嘴!”
  见两人牙尖嘴利、冥顽不灵,主持将他们赶了出去。
  被撵出去的二人,心头郁气难消,各自回了房。
  第76章
  高个和尚摔了房门,不许任何人打扰,在屋中翻箱倒柜闹腾着。
  瞧着像疯狗般发狂的师兄,矮和尚讪笑一声,回了自个儿屋。
  寺庙中,僧人们的寮舍皆大同小异,最深处贴墙安了张禅床,中央放着个矮几并三两蒲团,另有一挂袈裟钵盂的衣钵柜,和几盏照明的油灯。
  高僧多还有经柜,面上雕着“法丨轮、宝伞、吉祥结、右旋螺、莲花、宝瓶、金鱼、宝盖1”这佛教八宝,里头放着经书,是专用来保护佛经不受损坏的。
  若遇上那虔诚讲究又有闲钱的僧人,也会设个小佛龛,摆放些瓜果、香糕等贡品,再安上香炉。
  矮和尚生境,就是这般的人。
  他进屋后,径直行至佛龛旁,立于镂空的叶纹铜香炉前,捏着蒜头钮,揭开了子母口盖,往里头添了旃檀香燃上。
  瞧着缕缕香烟飘出后,又摸到经柜深处,从暗格中取出个羊皮囊,痛饮几口烈酒,欲借酒消愁。
  只是被主持罚了大半日,粒米未进,酒又喝得猛了些,很快便醉了,恍恍惚惚间睡去,竟梦见一丰腴少妇。
  少妇云鬓上,簪着金步摇,香腮含笑,额贴花钿,扭着水蛇腰,向他款款而来。
  单罗纱下香肌玉体,丰韵摄他心魂。
  梦中,他们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而深觉失礼的主持,派大和尚亲自去后厨,要了桌招待贵客的素斋,送来了莫婤等人的小院。
  一道素佛跳墙,用上等无烟炭煨了三个时辰;一道罗汉斋,三菇、六耳、九笋全齐了;
  草堂八素一钵,里头还搁了油炸呈桔红的板栗;炸斋菜一碟,裹了糯米粘米发酵糊糊,又用文火炸至金黄酥脆……
  最让莫婤口齿生津的,还要数那道素烧鹅。
  听大和尚介绍,是挑的宣州南陵的圆白糯米,还用山泉水浸了一个时辰,再放入蒸笼,又蒸了半个时辰。
  蒸好的糯米饭,要拌上红枣、金钱饼、冬瓜糖、白芝麻、香油等,再细致铺在薄如蝉翼的豆腐皮上。
  铺满的豆皮,要刷上禅定寺特制的酱汁,一张张叠在一起,卷成长条,置油锅炸熟。
  炸熟后切成小块装盘,色泽鲜亮,莫婤给观音婢搛了个,一道瞧了瞧,确是形似烧鹅。
  观音婢吃得津津有味,她也夹了个放入口中。
  外层酥脆又弹韧,还带着轻微豆香的豆皮,内里最先滴落舌尖的,是浓稠的酱汁,鲜香带甜,绵软浓郁,瞬间打开味蕾。
  塞得满满一嘴的糯米馅,饱满软糯,吃得莫婤很是满足,碳水的幸福又一次将她淹没。
  大夹吃菜,大口咽饭,再配上先前做的奶茶,众人吃得眼都眯成了缝,还时不时轻轻顺着自己胀鼓鼓的肚儿,希望能再胀下些。
  见大伙儿这般,恐夜间不消食闹觉,莫婤便拉着她们在小院里摇,打圈转悠,远处瞧着颇为诡异,直到晃舒坦了,方放众人上榻歇息,皆睡了个好觉。
  早上竟睡到了自然醒,一睁眼,才发觉院中无人。
  施施然起身,念及昨日被人轻视,想到高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莫婤还是好生拾掇了一番。
  换上了藕荷弹墨对襟襦,一袭湖蓝游鳞暗花裙,拉至齐胸;长发盘成单髻,插了对玲珑点翠银钗,簪了些溜银喜鹊珠花。
  照了照铜镜,臭美一番后,出门寻人。
  方出了院子,就碰见昨日给他们院提水的小和尚,莫婤忙上前询问:“小师傅,可知院中其余娘子,去了何处?”
  “正于天王殿祭拜,特请我于此处等您。”小师傅行了个合手礼,不急不缓地回后,引着莫婤往天王殿行去。
  一路上,二人无甚话讲,似觉颇为安静,小和尚磕磕绊绊开口打破沉默:“听闻,小娘子师父属道?”
  “何处听闻?”莫婤和善地笑着,却觉得尴尬。
  在佛门说道家是怎一回事,她虽然是拜了个信道的师傅,但她不信道啊,喂!她那便宜师父,只有在这些让她发窘的情况下,才会被提及!
  “听院中夫人说的,因此她们才未曾唤醒你,让我在此等候。”怕莫婤误会,小和尚慌忙解释,“听说您还颇善医术,都是同那位道长习得的罢,我们庙中亦有帮人瞧病之处,小娘子若有兴致可去看看。”
  瞧着小和尚愈说愈骄傲的神情,她终是恍然大悟,难怪非要提这尬得要死的话题,原是想引她去膜拜这寺庙中的“医院”。
  随着隋朝太医署2的建立,长安城中多家寺庙都紧跟帝志,开办了用以收容病人的场所,如悲田院、疠人坊、济病坊3等,这也是医院的雏形。
  只是不知这间寺庙的“医院”是悲田院、济病坊,还是疠人坊。悲田院和济病坊无甚特殊,但疠人坊内一般收容的,皆是得了麻风病的善男信女们。
  麻风病潜伏时间长,短则几个月,长可达十年。
  一旦发病,轻者可有皮肤斑块、丘疹等,还会出现蚁走感、蚁行感、四肢麻木等;严重时,会出现毛发脱落、耳垂肿大、双唇肥厚,形如狮面,甚至四肢畸形。
  在现代,婴孩一出生,就会接种卡介苗,能有效预防此病;可在古代,这又是种绝症。
  思及此,想到自己的大神师傅,她觉得自己还应再多做些……
  “若有空余,我定去瞧瞧!”轻声应下,她暗自下定决心。
  小和尚亦觉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步伐都轻快了些,三步并两步,将她带至天王庙。
  “阿婤!”
  长孙无忌自一早未见着莫婤就心不在焉的,此时竟能一眼就将她望见,忙招呼她过来,见她还穿得这般束缚,心头又给那两人记了一笔。
  “阿婤,怎这般能睡,像是……”李二郎也跟着观音婢回头,见着飘过来的莫婤,习惯性地打趣道。
  只后半句还未说出口,三人皆一脸警告地瞧着他。
  莫婤是起晚了有些臊得慌,观音婢是听不得有人说她莫姐姐,长孙无忌是这般久没见到阿婤本就烦。
  “像是睡莲,红粉伊人枕波眠。”
  见小伙伴们面色皆不算美妙,高情商李二郎忙拐了个弯,圆了回来,抹了抹额间不存在的虚汗,心头亦给那两人记了一笔——
  都怪他们,害得他连顽笑也得开谨慎些。
  “走罢,出去转转。”
  上完香的三位夫人,见人皆到齐了,便请了大和尚领路,带他们在寺中游观一番。
  这大和尚是主持身侧的第一大弟子觉尘,因昨日帮莫婤说话,听着对他们颇有好感,主持特地遣了他来接待,就怕又安排上那不长眼的,坏了他们定禅寺的名声。
  因着窦夫人对罗汉堂颇感兴趣,觉尘便带着他们一路向里往罗汉堂去,正巧路经禅房,听见里头吵闹不休。
  “何人在此喧哗?”
  身为大弟子,觉尘自应端出师兄的架子,维护寺庙的安静祥和,只好驻足询问。
  正巧一小和尚掩面跑了出来,被觉尘一把拉住询问。
  “师兄……师兄这……”
  小和尚放下宽袖,瞧见是觉尘,竟更显得慌乱,绯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觉尘眉头骤然紧锁,深觉不妙,快步入内。
  莫婤一行人自也好奇,禅房为修禅之人居住之所,其中的“禅”更取静思之意,怎会这般喧闹,想罢,众人亦寸步不离地跟了进去。
  方迈过院门,就瞧见一间禅房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不止是光着头、烫了戒疤的和尚,还有穿金戴银的香客,甚至还有被大人抱在怀中的孩童,皆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觉尘悄然行至包围圈,手轻轻搭在最外围的小和尚身上,低声询问道:
  “有何这般好看,让我也看看罢!”
  “你刚来罢,我同你说……”
  小和尚语气兴奋,扭头,正欲与同好八卦,一瞧是大师兄,瞬时没了声,还是他身旁瞧着大些的和尚反应快,高声呼喊道:
  “大师兄来了——”
  顷刻间,凑热闹的人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又像训练过千百次一般,一溜儿往旁撤,让出条道来。
  莫婤一行人蹭着觉尘的“特权”,紧跟他的脚步,也进了内圈。
  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一约莫双十年岁的妇人,正坐在禅房中央,双手后撑,挺着肚儿,嚎啕大哭,瞧着已是崩溃了。
  因她情绪颇为激烈,又怀着身子,门里门外站了这般多人,竟无人敢上前劝导。
  在妇人正前方的禅床上,还有一长发美妇,乌发披在鹤背上,鬓边几缕青丝,轻垂至白皙圆润的肩头,露在外头的玉臂将禅褥拉至胸前,正低声啜泣着。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