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应危!”
楚斯年在他身下急唤,声音发颤。
“我没事!”
谢应危快速扫视周围,判断着最安全的撤离路线。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赶回军营,指挥防空和救援,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但楚斯年……
“听着!”
谢应危低头,在楚斯年耳边急促地说道,声音被爆炸和哭喊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跟着人群,往英法租界交界处跑!那边有防空洞!记住,贴着墙根,避开开阔地和高大建筑!我——”
他话未说完,一阵更密集的爆炸在相邻街道响起,更大的人群洪流惊恐地涌来,瞬间将石阶拐角淹没!
楚斯年感觉到谢应危紧贴着他的那只手忽然用力,几乎是粗暴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随后,一个圆圆的小东西被强行塞进手心。
“小心!”
楚斯年只觉手腕一松,护着他的高大身影被一股巨力猛地冲开!
“别管我!!记住我的话!”
谢应危的吼声淹没在鼎沸的喧嚣和爆炸声中。
楚斯年眼睁睁看着他被惊慌的人潮裹挟着,瞬间离自己远去几米。
尽管谢应危奋力逆着人流想往回挤,脸色铁青,眼神焦急如焚,可更多的人从后面涌来,像不可抗拒的潮水,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走!去防空洞!”
谢应危用尽力气朝他喊,手臂指向一个方向,随即又被淹没。
楚斯年想追过去,可四面八方都是奔逃的人,他像一片落叶,身不由己地被推搡挤压,离谢应危越来越远。
浓烟遮蔽视线,爆炸声震耳欲聋,哭喊声无处不在。
汹涌的人潮如同失控的洪流,裹挟着惊叫与绝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楚斯年单薄的身影几乎站立不住,被撞得东倒西歪,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要向前扑倒!
几只惊慌失措的脚眼看就要踩踏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楚斯年猛地用手肘撑住旁边倾倒的半截砖墙,借力向后一缩,险险避开致命的踩踏。
尘土和碎屑落了他满头满脸,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喘息着,在混乱中勉强稳住身形,最后看了一眼谢应危消失的那个方向——
硝烟弥漫,人影幢幢,哪里还有半点踪迹。
追过去?
在这般炼狱的混乱里无异于自寻死路,更会给必须立刻赶回军营的谢应危平添拖累和担忧。
理智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与揪痛,眼神迅速恢复冷静,比平日更多了一份冰冷的锐利。
他不再试图逆流或寻找,迅速观察一下周围的地形和人群流向。
前方不远处有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但暴露在空袭下极其危险。
左侧是狭窄的巷道,挤满了逃命的人,几乎水泄不通。
右侧则是一条稍宽,通往租界方向的马路,虽然也有大量人群,但两侧有些店铺的雨棚和门廊可以暂避。
“不要往路口跑!找掩体!贴着墙根!避开……”
声音甫一出口,便被更猛烈的爆炸声和鼎沸的哭嚎彻底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个体的力量在这天地崩塌般的灾难面前渺小得可笑。
他被人流裹挟着踉跄前行,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
忽然,斜前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逃跑的大人撞倒,摔在碎裂的石板路上。
她吓懵了,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看着后面慌乱的人群就要踩踏上来!
楚斯年瞳孔一缩,几乎是想也没想,逆着人流的方向猛地发力挤了过去!
撞开几个盲目奔逃的人,在脏污的鞋底即将踩到女孩手臂的瞬间,一把将小女孩捞进怀里紧紧护住!
“别怕!”
他贴着女孩的耳朵急声道,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切割得支离破碎。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放声大哭。
楚斯年抱着她,试图寻找相对安全的缝隙撤离。
他记得谢应危指的方向,努力调整着脚步。
怀里的重量和哭声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却又生出一种异样的坚决。
就在这时,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自头顶骤然压下!
楚斯年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只见一架涂着猩红日丸标志的轰炸机,如同秃鹫般从浓烟中俯冲而下,机腹下方,一个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放大。
尖啸撕裂空气,死亡的阴影如巨掌般覆压而下。
时间在那一刹被抽成真空。
楚斯年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急剧放大的黑点,周遭所有的哭喊、奔逃、烈焰、硝烟……
仿佛都在瞬间褪色远去,成为模糊的背景噪音。
那句到了唇边,却被凄厉警报骤然掐断的回答,此刻挣脱所有束缚,冲破一切纷扰,在他空空如也的脑海中如同惊雷般轰然炸响——
我愿意。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白光。
巨响。
视野被狂暴的烈焰与翻滚的浓烟彻底填满。
世界归于一片炽热而终极的寂静。
第55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0
一九四九年秋,北平南苑机场。
一架苏制里-2运输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缓缓降落在略显粗糙的跑道上。
初秋的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卷起跑道边的尘土,机舱门打开,舷梯放下,楚斯年第一个出现在舷梯顶端。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浅灰色细帆布马甲,妥帖地收束出劲瘦腰身,内里是熨烫平整的白色府绸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
下身是线条利落的深灰色毛料西装裤,裤脚收进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短靴里。
他脚步急促地走下舷梯,顾不得完全站稳,目光急切地扫过停机坪上等候的人群。
左手自然垂落,掠过风衣下摆时,无名指上一道简练的铂金光泽倏忽一闪。
戒指样式极尽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只一道干净利落的圈稳稳环在指根。
组织安排他回国,参与新中国的建设与保卫工作,并告知会有重要人员接机。
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
十二年了。
从那个炮火纷飞生离死别的午后,到如今,重伤濒死,被秘密转移,莫斯科的严寒与训练,欧洲战场的硝烟,东南亚丛林的湿瘴……
无数次与死神擦肩,支撑着他的除了信念,便是每年辗转数月才能抵达手中,寥寥数语却重逾千斤的信笺。
他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目光焦灼地在人群中穿梭,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视线尽头,停机坪边缘一棵叶子泛黄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风衣的高大男人,颈间松松绕着条纯白羊绒围巾,柔软堆叠在领口。
男人背对着初升不久的秋阳,身姿笔挺如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经岁月淬炼后愈发沉稳内敛的气场。
他似乎也看到了楚斯年,微微侧身,脸庞从树荫下露了出来。
视线对上的一瞬,男人一直紧绷冷肃的面容如同春冰乍破,骤然化开。
笑时眼尾炸花,阳光恰好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几缕银丝悄生于鬓角,不显苍老,反添淬炼后的醇厚与威仪。
是谢应危。
十几年的岁月,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面容褪去青年时的冷峻青涩,添了成熟与风霜雕琢出的坚毅线条,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沉稳。
唯有看向楚斯年时,那双眼底深处翻涌的炽热与温柔,与当年戏楼后台为他画眉,台上追逐手帕时一般无二。
楚斯年只觉得喉咙猛地被什么东西哽住,眼眶瞬间酸热,多年积压的思念与煎熬,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归宿。
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前辈风范,拔腿便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过去!
谢应危看着他像只归巢的鸟雀般不顾一切地冲过来,脸上笑意更深,眼底也浮起一层水光。
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如今已身居高位的男人,也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风度。
张开双臂,稳稳地迎向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
下一秒,楚斯年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巨大的冲力让谢应危微微后退半步,却被他更紧地搂住腰身。
谢应危的手臂环得那样紧,下颌抵在他微凉的颈窝,呼吸粗重,微微颤抖。
楚斯年同样紧紧回抱着他,脸颊埋在那身挺括的制服里,十指深深扣进对方宽阔的后背,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再次化作幻影。
周围前来接机的几位同志,以及楚斯年带回来的几名年轻助手,先是惊愕,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然又善意的微笑,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