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眼底闪着光,像是抛出一个难题,又像是试探。
哼哼,让你猜。他心想。
“成婚?” 明臻重复这两个字,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逐渐漾满整张面容,连带着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想得这般远?”
“怎么?” 黎昭眉毛一扬,做出一副夸张的惊愕表情,还抬手虚虚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光,“你该不会从未想过要同我成婚吧?我们之前不是还说好了八抬大轿的?”
他模仿着哀怨的口吻,“常言道,不以成婚为目的的相悦,那都是耍弄人心!可怜我这一片痴心啊,竟是错付了?”
明臻看着他这模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方才那点游刃有余的“审问”姿态顿时被冲散,无奈地摇了摇头。
局势反转。他心中暗叹。
正想开口让他“正常些”,话未出口,便被一道突兀插入的、充满困惑的声音打断——
“谁?谁耍弄人心?什么错付了?”
福王的声音自回廊处响起,带着十足的好奇。
黎昭浑身一僵,那副泫然欲泣的做作表情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眨眼间便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正经兄长模样。
他迅速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转向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的弟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福王被他问得一懵,挠了挠头:“啊?我……我不该回来吗?”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场面。
福王端着两碟刚出锅的点心,站在门口,“我刚到厨房就碰见送点心的,这不正好拿来了……你们刚在说什么?谁耍弄谁的心?” 满脸想八卦的样子。
黎昭随口就来:“没什么,在说近日看的一出戏文里的桥段,太过俗套,令人唏嘘。”
“戏文?”福王显然不信,将点心碟子放在桌上,“明公子也看那种……痴男怨女的戏文?”
明臻从容地执起茶盏,道:“偶尔涉猎,以观世情。福王殿下似有疑惑?”
“也不是……”福王总觉得哪里不对。皇兄刚才那表情,虽然转瞬即逝,但好像和他印象里议论戏文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黎昭适时转移话题,指向那两碟点心:“这是新做的?看着不错。”
他率先拿起一块递到明臻面前,“尝尝?比上次那批,似乎香气更醇些。”
明臻从善如流地接过,指尖与黎昭的短暂相触,点头道:“糖桂花的腌制火候更足了,不错。”
见两人神色如常,动作自然,话题也转到了点心上,福王那点八卦心才慢慢压了下去。
或许真是自己听错了?或者皇兄看的是那种特别感人的戏,一时入戏了?
他也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是吧?我就说好吃……对了皇兄,你刚才说到‘八抬大轿’,什么八抬大轿?最近京城哪家要办喜事吗?我怎么没听说?”
刚才在门外,好像隐约听到这四个字。
黎昭拿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小子,耳朵怎么这么尖?专捡不该听的听。
明臻眼帘微垂,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半块糕点,仿佛在研究上面的桂花分布,唇角却向上弯了一下。
黎昭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编:“哦,那戏文里,负心汉曾许诺要八抬大轿迎娶女主角,后来却食言而肥,另娶高门。可不就是耍弄人心么?”
“啊?这么可恶!”福王立刻被带偏了重点,愤愤不平道,“那是该骂!皇兄你看的这出戏叫什么?我也去找来看看!”
“……忘了。”黎昭面不改色,“杂书上随手翻的,未留意名目。”
“可惜了。”福王不疑有他,又拿起一块点心,注意力终于彻底被美食吸引,“唔,这豆沙馅调得也好,甜而不腻……”
黎昭暗自松了口气,瞥向明臻,却见对方也正抬眸望来,眼中笑意清浅,无声道:编得还挺顺。
黎昭回以一个“还不是你惹的”眼神,随即也忍不住笑了。
侍女们开始正式布菜,碗碟轻响,香气四溢。
第75章 我在
暖锅热气蒸腾, 果酿清甜,福王吃得眉飞色舞,一会儿夸赞羊肉鲜嫩, 一会儿又说起近日在校场习武闹出的笑话,气氛热闹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兄弟宴饮。
窗外, 暮色终于彻底沉降,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褪去, 深蓝天幕上星星初现。
王府内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柔静谧的影子。
这顿饭原本午间就该散了, 可福王兴致极高, 摸着肚子又嚷起来:“皇兄, 我想念你这里的暖锅了!晚上再来一轮吧?光吃没劲, 得有酒助兴才好!”
黎昭被他样子逗笑了,“你这是着急上火了, 非得在一天内,把我这王府的吃食体验一遍?吃饕鬄宴呢?”
“是, 今天吃不到弟弟我就不走了。难道皇兄你的铺子赚不到钱了, 管不得饕鬄宴了”
“可不要小瞧我的赚钱能力。”
他这么一说,黎昭也觉得自己馋了。当即拍板:“吃。”
于是有了晚间这一餐。至于酒……自然还是果酿。
“皇兄!”福王正在抗议, “你这果酿也太温和了, 跟糖水似的!男子汉大丈夫, 喝酒就得喝烈的,那才痛快!我喝这半天,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的喝就不错了,还挑?”黎昭笑骂一句,“我这儿没有烈酒, 你将就些。”
至于为何没有?黎昭无法言说。他私藏的那几坛好不容易寻来的烈酒,早被某人“无意”发现,然后整坛整坛地搬走了。
非但如此,那人还非常贴心地补了许多温和的果酿进来,美其名曰:礼尚往来。
福王嘿嘿一笑,得意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还好我早有准备,让人回我府上取了几坛过来。瞧,来了!” 他话音未落,几个小厮已捧着几坛未开封的酒走了进来。
“皇兄,明公子,给!”福王拍开一坛泥封,酒气顿时散开,他豪气道,“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黎昭摇头失笑:“罢了,你皇兄我可不想明日头疼。明臻他也不胜酒力。我们二人,还是喝果酿就好。”
“唉,行吧行吧。”福王也不强求,自顾自斟满一碗,仰头便饮。
夜色渐浓,灯火愈发明亮,映着三人面庞。酒过数巡,连果酿也饮了不少,黎昭面上已浮起淡淡红晕,有了几分微醺之意。
福王更是话越发多起来,他抱着酒碗,眼神晶亮,声音有几分酒后的真挚:“皇兄,我今天真的好开心。我知道,我的将军梦,真的能成真。我拿到了父皇的弓,还……还听到了父皇的教导。”
他顿了顿,手摩挲着碗沿,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点迷茫:“可是好像也有点不开心。这张弓,真的被我拿在手里以后……感觉,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它甚至还没有我收藏的那些弓华丽,也没那么沉、那么硬。想来也是,父皇当年起兵时,条件艰苦,哪里会有太好的弓呢。”
黎昭闻言,扶额无奈。看来是真醉了,平日里的十一,断不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实话,“这话,可千万别让父皇听见,仔细他揍你。”
“那是肯定了,我又不傻。”福王含糊地应着,脑袋一点一点。
他忽然又抬起头,“皇兄,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走了!明天,或者后天……总之很快!我要去向父皇请命了,这次,他肯定不会再拦着我!”
他激动起来,手舞足蹈,“以前我想当大将军,是因为听着父皇打天下的故事长大,觉得他特别厉害,特别向往。但父皇今天说得对,功绩只是过去的功绩。”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酒意身形微晃,却努力站得笔直,声音在温暖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豪气:
“所以——我要去超过父皇!我要成为比父皇更厉害的大将军!我要为大晟开疆拓土!我要守护这万里河山,让大晟的旗帜,插到更远的地方去!”
黎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宣言震了一下。酒意微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父皇那番冰冷而现实的为君之道与平衡之术,此刻又与弟弟这热血纯粹的壮志豪情交织在一起。
是君臣?还是父子?是对是错?如何评判?似乎并无定论,自在由心。
最后,他只是遥遥举起手中的玉杯,杯中果酿漾着琥珀色的光。
他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弟弟,眼底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好,有志气。那皇兄便以此杯,遥祝未来的大将军,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夜更深了。最终,福王不胜酒力,伏在案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总之,谢谢你,皇兄。无论是天幕,还是现在。我分不清父皇对我究竟是什么,但我无憾了。只要皇兄永远是皇兄,是哥哥。”这一句低不可闻,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