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黎昭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外吩咐道:“回府。” 又转向身边这兴致勃勃的弟弟,“算了,走吧。今日,便当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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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抵达瑞王府,黎昭与福王相继下车。甫一踏入前厅,福王便迫不及待地想向兄长倾诉满腔计划。
  “皇兄,我跟你说,我如今可是想明白了,日后定要……”福王话才起头,目光便瞥见厅中另有一人。
  “福王殿下。”
  福王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兴奋之色滞了滞,目光在自家皇兄与明臻之间迅速打了个来回。
  掠过两人指上、腰间款式相若的配饰、衣袍上隐约呼应的纹样,后知后觉地,某种微妙的氛围让他有些讪然。
  “啊,明公子也在啊……”他看看黎昭,又看看明臻,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嘀咕,“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了?”
  明臻闻言,面色未改,“福王殿下说笑了,何来打扰之说。”
  “去,浑说什么呢?”黎昭抬手,不轻不重地在福王肩头拍了一记。他脚步未停,伸手牵过明臻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短暂交握,随即松开,解释道:“十一就是来蹭顿饭的。正好,你也还没用吧?一起。”
  黎昭这一拍并未用力,却让福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瞧着自家皇兄无比自然地牵起明公子的手,虽只一触即分,但那瞬间流转的熟稔与亲昵,却让他那点不巧的预感愈发坐实了。
  以前听人说,兄长娶了亲,就跟没兄长似的。明公子这算不算是“皇嫂”了?那他以后还能常来找皇兄吗......皇兄若是出去玩回来太晚会不会被罚?福王在这边尽情想象。
  第74章 私话
  “十一, 在想什么呢?表情这般古怪。”
  福王被黎昭一问,猛地从自己那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惊醒,脸上还残留着思索过度的呆滞。他看着面前两位, 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我在琢磨,要是皇兄在外鬼混, 被皇嫂扫地出门, 我该如何帮皇兄圆场呢?”
  黎昭:“……嗯?”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咀嚼完这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精彩,“嗯?!”
  他是该先反驳他不会鬼混, 还是先反驳这声“皇嫂”?
  他飞快瞥了身旁的明臻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这可不是我教的”的无辜, 又转向福王, 问道:“谁是皇嫂?”
  福王手指往明臻那边虚虚一点,语气带着“这不是明摆着吗”的天真:“明公子啊。”
  话音落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明臻闻言,不紧不慢地扫向黎昭, 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 那眼神无声,却分明是在问:你教的?
  黎昭接收到信号, 赶忙摆手, 透着股急于撇清的诚恳:“不是我, 绝对不是我!”
  明臻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沉静,只是唇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他看向一脸“闯了祸还不自知”的福王,平和回道:“想法挺有趣。”
  “有趣”二字落下,福王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哎呀”一声, 抬手就给了自己嘴巴不轻不重的一下,脸上堆起尴尬又讨好的笑:“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张嘴,没把门!胡说的,胡说的!”
  他一边说,一边脚下已经开始挪动,“那个……明公子,皇兄,你们先聊着!我突然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厨房催催菜!立刻,马上!”
  他眼尖瞥见一个正路过廊下的小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哎!就你了!快,带本王去厨房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拉着那小厮,脚底抹油般溜了,只余声音从拐角处飘来:“皇兄!回见啊!”
  转瞬间,热闹的前厅只剩下黎昭与明臻二人,以及福王留下的摊子。
  黎昭看着明臻好整以暇,等着他解释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试图力挽狂澜:“咳……那个,我真得解释一下,那称呼绝对、绝对不是我教他的。这小子自己脑补过头了。”
  明臻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含笑道:“不过一个称呼罢了,阿昭……为何这么紧张?”
  黎昭一噎。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刚才分明是他先用眼神询问的!
  “我哪有紧张?”理直气壮道:“我只是陈述事实,解释清楚。”
  “是吗?”明臻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该不会是……某人心里其实偷偷这么想过,被福王无心说破了?”
  黎昭眼神开始不自觉地游移,试图避开那视线:“这是你的臆测,毫无根据。”
  “毫无根据?”明臻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笺。
  纸是黎昭惯常用的宣纸,边缘有些毛躁,像是从废稿堆里捡出来的,上面沾染着几团明显的墨渍,一望便知是书写者心不在焉时的“杰作”。
  “那这是什么?”明臻将纸笺在黎昭面前徐徐展开。
  黎昭私下练字有个习惯,不是规规矩矩临帖,往往是信手拈来,写当时心中所想。饿了写菜名,闷了写游记,烦了或许就是涂鸦。因此,对于眼前这张墨迹斑斑的纸,他确实毫无印象。但应当是新近的。
  字迹在他面前缓缓清晰起来。只见那纸上,除了几处漫过的墨团,赫然写着:
  王妃?
  王夫?
  下面还有好些个重复的、或工整或潦草的“明臻”。
  黎昭:“……”
  明臻是知道他这个习惯的。早年,他常能从这些随手写就的废稿里,精准判断出黎昭当时的心绪或需求。
  起初黎昭是无意识的,后来发觉了,有时便会故意写些“坏心思”来捉弄人,而明臻多半会选择视而不见,由着他闹。
  再后来,黎昭便渐渐改掉了这个习惯,即便偶尔手痒写了,也会记得及时处理掉。
  今天这个......显然是漏网之鱼。
  证据确凿,抵赖不得。黎昭看着纸上那些字迹,耳根悄然漫上薄红。
  记忆也随之清晰——想起来了,这是上元节那晚上,诸事安排妥当后,他心绪浮动,一时兴起提笔写下的。当时想着,若将来真能与明臻光明正大成婚,该怎么去称呼?
  按皇家惯例,自然是称“王妃”。可这二字落在明臻身上,不管怎样总会显得轻佻又别扭,私下玩笑尚可,若置于朝堂天下,难免会有人因这一个称呼,便对明臻生出轻慢之心。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也舍不得。
  或许让人称“王夫”更妥帖些?又或者霸道些,让人只称官名?当然,这些盘算,想的有些早了。
  思绪回笼,面对明臻含笑的诘问,黎昭定了定神,决定采取迂回战术。理直气壮道:“你这是冤枉我。我想我的,与教唆十一胡乱称呼,根本不是一回事。”
  “哦?不是一回事?”明臻好整以暇地将手中的宣纸轻轻晃了晃,墨迹在光影下晃动,唇边笑意更深,“那这纸上所思所想,又该作何解释?”
  黎昭瞅准时机,迅疾出手,一把将那“罪证”夺了回来,他端出几分亲王架子,“哼,这是个人隐私。明公子,即便你我如今关系匪浅,怎能随意翻看我的‘日记’?”
  “日记”一词,是他惯用的挡箭牌。为此,他曾特意向明臻解释过什么是日记,强调其私密性,不得随意窥看。
  明臻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学着他往日的作态,微微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无辜:“可这份‘日记’的主人就这般坦然地将它摊开在书房案头,墨迹犹新。我还以为……是它的主人又想同我玩猜心的游戏了。”
  他眸光流转,刻意拉长的调子道,“真的……不能看么?”
  这招以退为进,配上他那往日清越嗓音故意放软的语调,杀伤力十足。
  黎昭听得心头一跳,那点气势如雪遇阳,迅速消融。他泄气般垂下肩膀,缴械投降:“……好吧,我认输。”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微皱的纸笺,仿佛能触到那夜浮动的心绪,“我承认,私下是琢磨过称呼的事……但仅仅是想想,绝无教唆十一弟那般胡闹。”
  “什么称呼?” 明臻眼底有了然的微光,像是早已知晓答案,却偏要等他亲口说出。
  “你明知故问。” 黎昭瞥他一眼,小声嘟囔,带着点对某人此刻“恶趣味”控诉。
  “明知什么?” 明臻好整以暇地追问,唇角弧度未变。
  黎昭心念一转,索性狡黠道:“我在想啊,若是将来成婚了,我该唤你什么好?是循例称‘王妃’呢,还是……唤作‘王夫’?还是称“明大人”?你中意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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