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再添一桩功绩?”皇帝琢磨着这一句话,指尖随意翻动案上奏折,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小十此言,不会觉得父皇占了你的功绩吧?”
  “若余南之战提前落幕,你未来的‘武皇帝’之名,岂不是要打了折扣?再有,若天幕所预示的文治之功,如今便开始推行,你日后的‘文皇帝’之名,恐怕也要付诸东流。小十,对此......你作何想?”
  太子在一旁听得心惊,急忙起身:“父皇……”
  “让他自己说。”皇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黎昭能说什么?他只觉父皇此问是在为难他。若直言不介意,他父皇可能觉得他没说实话,过于虚伪;说介意吧,父皇肯定心生芥蒂。
  天幕再赐他一个隔空传声的功能吧,他觉得自己需要明臻的辅助!当然这是不现实的,天幕听不到他的请求。
  黎昭故作思索一番,决定沿用故技,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父皇,您看那不是还有“圣”吗?儿臣不贪多。”黎昭笑嘻嘻道,随即神色稍正。“况且,儿臣觉得,这‘武皇帝’之名安在儿臣头上,好像有些名不副实。”
  “余南是二嫂打下来的,北边还不知道是哪位将军的功劳,跟我可没多大的关系,纯粹是天佑大晟,让他们的锋芒恰巧展现在了圣祖一朝。”
  “既是天佑大晟,那么由父皇您来做这慧眼识珠的伯乐,亦是理所应当。毕竟这大晟的万里江山,本就是您一手打下的。同理,那‘文皇帝’之名也是如此。”
  太子听到他这番圆融周到的话,原本因担忧而绷紧的肩背松弛了下来,眼底掠过赞许。
  “哼,你倒是会说,这会儿知道谦逊周全了。”皇帝显然也对这番应答颇为受用。
  “放心,朕还不至于要占自己儿子的便宜。该是你的终究还是会落在你的名下。”
  黎昭讪讪,他怀疑老爹在报复他,这绝对是故意的。但这份故意里,究竟有几分是帝王的试探,几分是父亲的真心,就难以分辨了。
  “太子,齐王妃一事你的想法呢?”
  “儿臣以为,小十所言不无道理。齐王妃既有将帅之才,若能为己所用,自是利大于弊。反之,若长久禁锢,恐生怨怼,徒增隐患。”
  皇帝对他们挥挥手,“朕会考虑的,先退下吧。另外,储位之事,朕自有安排,你们两个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
  第33章 生日
  “伙计, 醉春风系列的胭脂,各样都来一盒,仔细包起来。”
  “好嘞, 客官您稍候!”
  “还和往年一样是半价的吧。”
  “那是自然,不光咱们胭脂铺, 所有江记名下的铺面也都开始了。您若有别的需要, 尽管去转转, 包您满意!”伙计手上麻利地打包,脸上堆着热络的笑。
  “是了是了,年年就等着这一遭呢, 祝少东家万福!”
  “多谢您吉言!您的胭脂拿好, 客官慢走!”
  类似的对话, 换了不同的货物, 在此时的京城中屡屡上演。
  进入腊月,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就已经能感受到年节的热烈氛围。各大集市也迎来了最繁华的时节, 称为“腊月市”。
  腊月市一开张,便是一派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锦装新历随处可见, 更有门神、年画、春联、剪纸等一应节庆装饰, 鲜红夺目。
  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店铺亦是人来人往, 叫卖声、议价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其中极为红火的当属布庄与裁缝铺的生意, 无论贫富人家, 总要赶在年前为全家添置新衣。
  而在这片喧腾之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京城无人不晓的江记铺子。
  这份热闹,除了有年节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持续一整个腊月的“江记半价”。据各大江记的掌柜说, 这可不是为了出售囤积货物,而是为了给他们家那位神秘的少东家庆贺生日。
  这话京城的民众是相信的,因为江记铺子的胭脂水粉,成衣布料,稀奇玩物,平常就很受欢迎。
  除此之外,江记名下的茶楼酒肆,每日还会在各大集市街口支起粥棚,向乞丐、孩童、进京赶市的小贩和过往行人施粥和馒头。
  热气腾腾的一大锅,只要诚心道一句“少东家万福”,便可免费领取一碗暖粥、两个白馍。
  这已成为京城腊月里特有项目,是除年节外,另一件令全城百姓翘首期盼的盛事。
  京城的江记就是江雪吟的江,这是黎昭母妃的一部分嫁妆。这腊月半价、街口施粥的规矩,最初便是兰贵妃为给幼时的黎昭祈福而设。
  因为金陵城有句老话道:每一句祝福都会落在前行的路上,护佑被祝福之人安康。自小长在金陵城的兰贵妃对此深信不疑。
  即便后来大觉寺的高僧断言黎昭魂魄已安、再无大碍,这个习惯兰贵妃也一直保留了下来,说是为了给黎昭的后半生积福,她希望她家的小郎君一生顺遂,不伤不苦。
  皇帝对此始终默许。当年江家送嫁,将这京城的产业一分为二,一半记于兰贵妃名下,一半献给了皇家。
  待朝廷度过最初艰难的那几年,皇帝便寻了个由头,将皇家所占的那一半也全数还给了兰贵妃。
  黎昭猜他那父皇骨子里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的,可能打心眼里觉得动用妃嫔的嫁妆终究不体面,应急时尚可,长久占着不成体统。
  后来黎昭十五岁出宫开府,兰贵妃便顺势将这一半产业又过继到了他的名下,笑称是给他添些零花钱。他的情报机构也正是依托这部分铺子和茶楼酒肆悄然织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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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王府。
  “今天,又是试礼服的一天……”
  黎昭望着窗外一排的人,生无可恋地说道。最初得知要量身裁衣时,他确实怀有几分期待,但是随着兰贵妃拿不完的礼服图样,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
  没想到他已经从宫里躲到宫外了,还是逃不过这浓厚的母爱。因为兰贵妃竟派了心腹女官亲自出宫,将又一批新赶制的礼服送至瑞王府。
  此刻,人就在外面静静候着。说什么您不试,贵妃娘娘又要扣妾的俸禄了。还有什么殿下,这次的保证不一样。
  他也想像以前贿赂富贵一般贿赂这位女官,但他知道这位女官不会收的,她向来和母妃站在一条线上,很是忠心。
  “阿昭,这步棋,还没想好落于何处?”
  清润的嗓音将黎昭飘远的思绪拉回。他低头看向棋盘,才发现自己指尖拈着那枚黑子已悬空良久。
  他手腕一沉,将棋子“啪”地按在棋盘上,才反驳道:“没有!我只是稍稍走神了片刻。”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确实对着棋局踌躇了半晌。
  明臻并不点破,不急不忙地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精准地堵住了黎昭的最后一条生路,“不让女官进来吗?”
  “我都试过好多套了!”黎昭眼见自己彻底被围,也顾不上心疼,顺势将手中剩余的棋子丢回棋罐。
  无奈地抱怨道,“要我说,礼服的制式都是固定的,无非在纹样、襟袖这些细微处做些文章,偏母妃眼光独到,总能挑出不是来。”
  “我听父亲说,此次是行加冠礼?”明臻将棋盘上的白子一枚枚收回,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黎昭的眼睛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棋盘上移动,随口应道,“嗯,这应当就是父皇接下来的打算了。”
  前些时日,距离上次天幕已过半月,本该再次降临的天幕并未如约亮起,大晟君臣从清晨焦心地等待至正午,才有人恍然记起上次天幕结束时,仙女提到要过年节。
  但有一个问题,距离大晟的年节还有近一个月。钦天监在此时提出后世与大晟的时序或有差异,仙女说过年节,比大晟早些时日也是合理的。
  此说一出,众臣皆释然,既然是过年节,仙女自然是要封印休假的,也就不再担忧了。
  就在当日,皇帝便下诏命礼部筹备黎昭的加冠礼。他父皇应当是担心天幕有所变动。
  依周礼,男子二十弱冠,行加冠之礼,象征成年,可承重任。但这套礼仪在皇家还是很有弹性的。
  比如太子,就是十五岁加冠,代表从此可以参与政务。而黎昭的其他几位皇兄,皆是循例在二十岁行冠礼。
  如今,皇帝放出风声,要为将年满十八岁的黎昭行加冠礼,再联系不久前太子自请废储的风波,很难不让满朝文武心生遐想。且时间紧迫,加冠礼就定在黎昭的生辰腊月二十当天,钦天监卜算出此日亦是大吉。
  棋盘一空,黑棋白棋重新分列两边。黎昭猛然回过神,心头掠过一丝慌乱,自己刚才的行为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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