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因此,儿臣虽自问谨守本分,没有大过,但资质平庸,德薄才疏,既没有上慰君父期许之心,亦未能下安臣民之望。”
  “储位关乎国本,重于泰山,儿臣不愿,亦不能以自身之守成之资,阻碍贤能者进取之路。恳请父皇为江山计,为天下苍生计,改立瑞王为储!儿臣愿退居藩邸,以毕生之力,竭诚辅佐新君。”
  皇兄——!
  黎昭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跪得笔直的背影。原来......原来早上皇兄那未尽的话语,所谓的“准备”竟是这样!
  虽然此前东宫那场推心置腹的叙话,黎昭心中知晓储位更迭总会有到来的一天。但他一直以为,那会是由父皇乾坤独断,寻个时机颁布诏书。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太子皇兄,选择在这百官瞩目的朝会之上,以如此决绝而坦荡的方式,自请废位。
  太子话音一落,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众臣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措手不及。
  这届皇子实在太难带了!有为了皇位卷生卷死,谋划铺路的,有毒杀父兄、犯上作乱的,如今竟又来了个主动放弃储位的,简直是将满朝文武的预期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玩他们呢!
  虽说众人对此结局有所预感,但如此直白地摊开在眼前,还是让人难以接受,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不给留!
  于是还不等皇帝发话,朝臣就炸锅了。
  太子太傅越众而出,须发微颤,声音急切:“陛下,万万不可啊!自古以来,储位立嫡立长,乃国之根本。太子殿下嫡长兼备,仁孝才能皆具,天下皆知。若无故废黜,只怕于礼不合,于社稷不安啊!”
  他随即转向太子,痛心疾首道:“殿下,您这是何必!老臣相信以瑞王的贤德之心,定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共筑盛世。”
  黎昭:他记得这太傅以前不是这么说他的,什么冥顽不灵啊都是往他身上套的!
  太子一党的官员见此也纷纷附议。他们怎会不知天幕所示圣祖的功绩耀眼,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与太子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自毁根基。
  而另一边,一些急于在新晋“天选之子”面前表现的官员,则立刻出言反驳:“太子殿下深明大义,主动退位让贤,堪比尧舜禅让的美谈!”
  “天幕现世,是上天护佑大晟。让我等提前得知圣祖光辉,不正是为了少走弯路?早迎明主。”
  “且太傅此言差矣,岂不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方才所言,莫非是想让我大晟出现二虎相争之局,这才是真正动摇社稷根本啊!”
  一时间,朝堂上争论四起,双方各执一词,原本庄严肃穆的金殿再次如市集般热闹了起来。
  就在这喧嚷之中,御座之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端倪。但那深邃的目光却缓缓扫过阶下跪得笔直的太子,又掠过一旁面露震惊的黎昭,最后落在那心情激昂的众臣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率先涌上心头。这两个儿子,一个竟敢在立储之事上自作主张,行此惊世骇俗之举;另一个,显然也并非全然无辜,怕是早已知情。他们可曾想过,这将他这个父皇置于何地?又将这朝堂法度、祖宗规制置于何地?
  然而在那恼怒之下,一丝更为复杂的理解与愧疚,却悄然蔓延开来。
  他怎会不知太子此举的深意?这孩子是在用自损的方式,为他卸下那可能背负千古的无故废太子的骂名,将所有的抉择与可能的非议,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虽有另立之心,但太子如此,唉......
  日光逐渐漫上台阶,透过殿门洒在金砖上,殿内巨大的红柱上盘桓的金龙投影在地上游动缓慢,仿佛追逐着变动的光影,又似在静静等待这决定国运的时刻。
  “都闭嘴。”
  御座之上,皇帝身体前倾,带着威压的语气瞬间平息了殿内的嘈杂。他目光无波无澜地落在下方:“太子何出此言?储位关乎社稷安稳,岂是你一句话便可轻言废立的?”
  听到皇帝此言,部分大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住地点头附和:“是啊是啊,陛下圣明!”同时急切地望向太子,眼神里充满了希冀,盼着他能浪子回头,收回请求。然而,结局终究未能如他们所愿。
  “父皇”,太子再次深深叩首,“儿臣心意已决,绝无更改,恳请父皇准允!”
  皇帝的视线随之转向一旁的黎昭,语气听不出喜怒:“瑞王,太子之言,你也听到了,你的想法呢?”
  众臣的目光也追着黎昭而去,有期待,也不乏有愤恨。
  黎昭应声出列,步履沉稳地行至太子身侧,“回父皇,储位废立儿臣不敢妄议,全凭父皇决断。但父皇既问儿臣作何想”,他话语一顿,目光灼灼看向皇帝,坚定道,“儿臣自荐,可担此大任!”
  太子皇兄已为他铺就前路,他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扯后腿。
  听到这话的太子震惊地转头看向黎昭,他不是让他这么准备的!!但转念一想,小十总是这样,做出不同于常人之举。
  “咳咳咳......”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倒抽一口凉气,惊叹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殿下啊!这等敏感时刻,按常理不是该低调一点,极力表现自己的谦卑辞让之心吗?这……这瑞王殿下怎不按常理出牌?还是说,这就是未来圣祖与众不同的魄力所在?
  黎昭自然感知到了四周投来的震惊目光,也深知那套惯常的三辞三让流程。可他心底总觉得那般作态有点虚伪。他都已经对太子皇兄坦诚野心了,也不介意在朝臣面前打一次明牌。
  如果可以,他还想对着他们来一句“机会稍纵即逝,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话放在前世叫积极进取,放在此刻的朝堂之上,就显得太急切了,他暂时还不想承受来自父皇和言官们的“混合双打”。
  御座上的皇帝,此刻再看跪地不起的太子,只觉得那身影怎么看怎么透着委屈与懂事,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满是复杂的心疼。
  可视线一转到旁边跪着还昂首挺胸、直言自荐的黎昭,顿时觉得心口发堵,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嚣张碍眼。
  这真的是圣祖吧?有这么自荐的吗?混账东西!他知道这个儿子一般不会谦虚,对别人的夸赞之语更是欣然接受,可在此等关乎国本、众目睽睽之下,总得谦虚一点,做做表面功夫吧!皇帝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糊涂!胆大妄为!”皇帝终于怒斥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一个身为储君,不思进取,反行此退缩之举;一个身为臣子,却口出如此狂悖之言!”
  “还凭朕决断?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祖宗法度!想造反吗?储位乃国之根本,岂容你二人如此儿戏!此事到此为止,容后再议!退朝。”
  群臣缓缓退出大殿,在人群流动的间隙里,黎昭与太子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留在原地未动。他们心知肚明,用不了多久,父皇必定会传召他们。
  福王随着人流走到殿门处,却故意放慢脚步,趁无人注意时又溜达回黎昭身边,飞快地朝他比划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
  黎昭被他逗笑了,这还是他很多年前一时兴起时教十一的,没想到这个十一弟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十一这是什么意思?”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这番小动作,好奇地问道。
  黎昭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低声解释:“这是厉害、万分佩服的意思。”
  太子闻言,眼底掠过了然的笑意。他学着福王的样子,也郑重其事地朝黎昭比出那个手势,唇角微扬:“嗯,小十确实非常厉害。”
  “皇兄分明是在取笑我。”黎昭无奈扶额,“想笑便笑吧,我不介意。”
  “哈哈哈,非也非也。”太子配合着笑了两声,摇摇头道,“皇兄是真心觉得小十了不起。你方才在殿上那番话,是古往今来的头一遭。待他日史官秉笔记载这一段,怕是要写‘圣祖太子之位,乃自荐而得’了,这倒是开了史书先河。”
  黎昭被他这么一说,不由顺着这话往下想,眼中闪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那皇兄你说,后世会不会有人效仿我今日之举?”
  他放飞脑洞思索,开玩笑道:“难不成我这是无意间开创了一种新的继位风气?”
  太子轻笑,抬手虚指了他一下,语气中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可能吧,但那也得看后来人有没有这番胆量了,更得看他们有没有你这般的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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