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传闻庄与倒是没有听说话,他看了折风一眼,叫他回头去探查一番。不过漠州地偏,有些鬼神之说也很寻常。
  那客商跟庄与拉拢热乎了,便问道:我瞧公子通身的气派不似寻常人家,不知公子哪里人氏?家里做什么生意?
  庄与道:在下东境秦国人氏,家中做些糙盐生意,听闻这里商路通达,生意好做,家中父亲便让我先来探探情况。
  糙盐生意好做啊!那商客笑道:到互市上做糙盐生意的可都赚了银子!又自我介绍道:我是吴国玉淘人氏,跟秦国离得近呐!听闻今年吴国才和秦国做了粮食生意,两国交好,咱们生意才好做嘛!
  庄与笑而不语。
  那客商又道:我一把岁数了,也再跑不了几年商路,好在这几年赚下一份家业,将来也够颐养天年。又道:我膝下没有儿郎,三位女儿倒是个个生的好,大女儿温婉贤淑,二女儿知书达礼,小女儿娇俏可人,如今我啊,只盼着能得几个好女婿,帮衬我女儿们承担起这偌大家业来。他瞧着庄与,笑问道:我见公子年纪尚轻,不知娶亲了没有?
  苏凉在一旁忍不住偷笑,庄与却是很从容,正经跟那客商道:家中已有爱妻,内子善妒,不曾有妾侍。
  那客商略显失落,哦了一声,摸着胡子用过来人的语气又笑说道:你年纪不大,娘子应该也挺小的,最是需要夫君疼的时候,你可不要冷落人家,年纪轻轻就做人家妻妇,夫君又常不在身边,也怪可怜的,你再寻三问四,岂不伤透人的心,年轻夫妻嘛,正正经经的恩爱个几年才是。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知道能偕老的爱妻才最是难得。
  庄与笑着道是。那商客又跟庄与讲了他跟自己妻子年轻时候的事情,直到商队其他人叫了才不舍的和庄与辞别。
  中途经过长潼关,几人停下休息,大关处要热闹繁华些,酒肆客栈皆有,另外这里还有军队驻守,另有粮仓储备,是通关要塞之地。登关眺望,远处沟壑纵横,雪中胡杨挺拔,夕阳西下,雪原落日,自有一番辽阔壮丽之景。
  庄与戴着顶帷帽,苏凉用面纱遮着脸,这里往来的行人商客也大多以帷帽斗笠纱巾等物掩面,一来是这里风雪沙尘厉害,再者,这些人要么是做生意的,要么是走江湖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也多有不愿露出真面目来示人的。
  天地恢宏,昏色苍茫,庄与站在关顶看尽了落日,在起夜风时往下走。
  这里落日壮阔,是一道有名的景致,又难得碰到这样晴朗的天气,是以今日来这关顶景台上看风景的有不少人,折风顾着苏凉的工夫,那来往的人便不当心拐了脚,哎呦一声朝庄与跌过去去,庄与借身躲过,那人脚下一空倒在了人堆里,又接连撞倒了好几个人,场面混乱成一片。
  庄与躲着混乱,却不想撞到了身后的一位公子,那公子身边的一个侍从扶住了他,这边折风也护住了庄与。
  两位公子尚且还没说什么,那侍从见了折风,上下打量一番,双手抱臂,护主的朝他调笑道:我家公子身娇肉贵,你们撞到了人,不问问有没有事,也不知道要道歉的么?
  折风知道庄与不招惹是非,便替主子致歉道:抱歉。
  那人却是纠缠不愿放过,眼睛一眯,忽然握拳出招,折风自然伸手格挡,两人转息间已经赤手空拳的交手数招。
  庄与和那公子隔着帷帽对视一眼,倒是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些无奈和歉意。这边接连撞翻人,倒地的倒地,哀叫的哀叫,又推搡吵嚷起来,庄与与那公子彼此看了一眼,不理会还在交手的侍从,躲着混乱,往景台边上走去。
  暮色沉沉,四野垂青,天际残留苍靛寥丹之色,天顶星斗隐现。
  二人站定在台边在昏光里,都带着帷帽,西风吹拂着纱帷,彼此的模样都只是依稀可见。
  庄与先跟那位被他撞了的公子致歉,那人摆摆手,声音温和有礼:一点小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看了眼已经停手站在自己身后的侍从,又道:手下人莽撞无礼,公子不要见怪。
  庄与自然不会介怀。几个人一起站着,随意地攀谈了两句,见那边人散了,便彼此告辞离去。
  庄与看不清这公子的面貌,但是方才撞到他时,他帷帽上纱帷飘动,他隐隐看见一双蓝色的瞳眸。
  能有这样一双眼睛的,要么是西域人,可他汉话说的通畅,言行举止也有体现着汉人的教养风度,更不像是普通人家,要么,就该是汉人与西域人通婚所生养的后代。漠州诸国无论王室还是贵族,多有西域女子为妻为妾,生养之子皆为混血。
  金国世子赫连彧便是如此,他母亲是西域部族的公主,他生下便是一双蓝瞳,也正是这双蓝瞳为他引来许多争议
  该不会这么巧,面前的这位,就是金国那位异瞳世子吧。
  庄与只对这位世子有过听闻,金国和帝都亦有通婚,贵妃的母家便是金国,景妍帝姬如今就住在金国,景华肯定见过赫连彧,若是他在,定能认得出来。
  折风问庄与是否要他探查,庄与道:小心些,别惹是非。
  庄与到了这儿,便总有种古怪的感觉,回房间后,心中仍然存奇,便又询问了苏凉,苏凉说:赫连彧的确蓝瞳,漠州其他诸侯国好像也有混血的公子公主,但他们都是混吃等死的,没有赫连彧有名,要问名姓我就说不上来了。
  苏凉出去后,庄与坐在灯下,他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摸了会儿,他从指上缓缓取下,将那扳指对着灯火打量。
  墨玉细腻温润,沉黑油亮,他看着这日日佩戴抚摸的玉,心中莫名的烦乱焦躁,他将玉戴回手上,起身出门去了。
  第82章 赌注
  这里冰天雪地的,夜间没有什么其他的消遣,客栈便开设了地下赌坊,赌坊不小,灯烛高照,呼卢喝雉,嘈杂鼎沸。
  庄与戴着帷帽挤在人群里,折风在后头跟着他,庄与没有玩儿的心思,但他好奇,便只凑在赌桌前瞧着人下注掷骰。
  在赌坊里,多得是输的一无所有的人,这还好,毕竟钱财衣物都是身外之物,更有穷途末路者,田舍做赌,妻儿为注,以致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这也还好,今天这坊子里出了个更有意思的,竟有人,把自己压上了赌桌。
  庄与听一人道:这人瞧着也不像缺钱的主啊,长得一表人才的,玩儿这么大,他就不怕真把自己输了?
  另一人笑道:不知哪儿来的纨绔浪子,别只瞅模样啊,人家那手艺精着呢!已经堵了七八回了!回回都是那公子赢!人家那玩得就是一个乐趣,他定了规矩,一人只下一回注,每注他都压自己,对方的注也要他来指定,有金银,也有稀奇古怪的物件,只要按他的规矩走,谁都可以上桌和他赌,有商人,也有剑客,那刘老汉还上桌了呢!说那公子长得俊,要赢来给他女儿做夫婿,输了一壶杨柳酒,刘寡妇也赌了,嘿嘿,结果输了自己的红头绳儿
  庄与听着,也觉得有点儿意思,便寻着地方找过来,想看看这位把自己压上赌桌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知庄与走来一瞧,那赌桌上坐着的,把自己当筹码赌纨绔公子,竟是好几日没影踪的太子殿下景华!
  只是他今日格外不同,他穿着一身俗气的明黄锦袍,头发散着,戴着支金簪,右侧的耳朵上缀着一只夹耳镶金红玉坠,在他的动作间金灿灿红莹莹的晃着,颈间戴着个明晃晃的金项圈,挂着只百宝麒麟金锁,他放浪不羁的歪坐在扶椅里,把手里把玩的一块翡翠玉佩的穗儿摇来晃去,跟旁边恭维奉承他的人说笑着,笑里话间都是浪荡闲痞。
  景华一眼便看见了庄与,即使隔着帷帽也一眼认出他,但他只看一眼便挪开了目光,眼底里流露出狡猾促狭的笑。
  他正在和一个女子做赌,那女子妩媚风情,将一方自己贴身的帕子压上赌桌前,还不忘拭去颈上的香汗,从坐下到结束,她一眼都没从景华身上移开过,眼送秋波,目色缠绵,见了揭开的骰子,娇嗔一笑,愉快的输了她的帕子。
  折风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认了人,他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他能清楚的感受到主子正在生气。
  要坐上桌的商人被折风扯住了后领,庄与撩起袍摆,坐在景华对面。玩着象牙骰子的人抬起眼睛看着庄与。
  此刻他不是受人尊敬的太子殿下,只是个行径荒唐的纨绔公子,他眼里有计谋得逞的坏笑,在坏笑里他问庄与:公子坐在这里,可知我的规矩?
  庄与望着他,缓缓点头。
  景华笑了一笑,用象牙骰子轻轻嗑了两下桌面:瞧公子通身的气派,当也不是将身外之物看中之人,今日在此相遇,也是缘分,不赌别的,就赌公子手上那个墨玉扳指。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