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梅青沉哪里听得了这话:谁躲了!
  庄与见他反正这么激烈,愈发好奇了:你跟清溪之源素有恩怨我知道,可你和楼千阙好像也还是有些往来,遇见陆商几个弟子,也顶多不给好脸色,怎么遇上白渊,便避之如蛇蝎一般,转脸就走?
  梅青沉像是提他名字都晦气:当然是因为他最可恨最讨厌啊!他嫌恶到半句话也不想在说:你再说他,我就不理你了!
  庄与见他动了真气,忙说好话道:一时失言,梅庄主大人大量,别怪罪我。
  这话听得极其顺耳,梅青沉顷刻间面色转晴,笑呵呵地挨过来道:说回正事,我这两天在齐国跑了好几门生意。前两天庄子里也接了门生意,宋王谭璋请我给他打一把长枪,今夜我是来跟你辞别的,长枪他年下就要,我得回去赶工去,不陪你在这儿了。
  庄与笑着点头。
  梅青沉欲言又止一番,还是跟他苦口婆心道:阿与,我不在,你可得小心,我瞧那姓景的小子对你也没揣什么好心,看你的眼神透着坏呢!像你叔叔说的,现今诸事未定,你还是离他远着点儿,他是个走南闯北的滑头流子,是个面笑心冷的帝王之后,若心中没有许多狡诈阴暗的算计,没有狠心的割舍,哪儿能走到今日?你年轻不经人事,心里又多年搁着那事儿,我只怕他对你是试探撩拨,你便对他泥足深陷,最后伤的是自个儿的心。
  庄与脸上神情淡了,沉默着没说话。
  梅青沉看着他,又想到他的心事,默然地叹口气,道:你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去歇了,你也早些睡吧。
  又嘀嘀咕咕道:原先你可是早睡早起,作息十分规律的,现在怎么也熬起夜来了,饭也不好好吃,再这样我可要跟你叔叔告你小状了
  夜里,景华躺在床上没能睡得着。
  他闭上眼睛,想的都是庄与。
  他想起捏庄与面颊的时候,拇指摁在他那颗红痣上,松开了,还觉得那指腹上有种微妙的触感残留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抹捻着手指,在黑夜里轻轻抬起蜷着的手指,放在鼻边嗅了一嗅,他仿佛闻到了萦绕在那人身上的湿漉漉的酒香花气,想起了他的手搭在他腰侧的酥麻的碰触
  他忽然坐起,下了床鞋都没穿跑去开窗吹冷风,让秋夜的凉风把他让他不敢深想那旖旎和眩晕吹散了
  第52章 十盏
  秋清风静,一夜辗转。
  晨起,苍鸾引着景华到前厅来用早膳,食案摆在落地窗前,庄与端坐在一园秋色暖阳里。
  晨光如金,栾风细微,庄与周身笼着细微的光芒,长发飘逸如墨川,广袖逶迤若流云,人如美玉,赏心悦目。
  景华在门口站着,目光停顿在他摆弄物什的手指上,腰侧无端泛起一点酥痒他挪开目光,走进来,道:早。
  庄与已经用完了早饭,在玩一个铜制的九连环,很入神,所以没有注意到景华已经看了他很久,直到景华坐下同他打招呼,他才有功夫抬起头来理他一理,淡金色的秋光里,眸子里干干净净的,含了点轻柔的笑,道:早。
  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不再提昨夜之事。
  景华挨过去看他手里的九连环,什么东西,玩的如此入神,人来了都不知道?
  他从他手里拿过九连环来,只比手掌大一点的东西,可以揣进袖子里随身携带,铜制的,上面雕刻着细致的花纹。
  又是梅青沉给你做的?
  庄与点了一下头:原来是个玉的,尚未解出便被我不小心摔坏了,他便做了个铜的来给我。
  景华笑:铜的,摔是摔不坏,大可以用刀剑可以劈断嘛!
  试过,不行的。庄与道:同样的九连环,他做了一百个,除非解开机巧,用旁的方法,他便不认,会再拿个新的给我。
  景华问:那这是解的第几个?
  庄与抬眸一笑:第九十九个。
  景华问:若一百个都没有解开呢?
  庄与道:他说,那就再烧一百个给我,反正来日方长,我不好好解开,他就给我烧一千个,一万个。
  景华看了他一会儿,问:阿与,这九连环,你是真的解不开么?
  庄与笑道:解不开才有意思啊,长日无趣,陪他玩玩嘛。
  他说话时,笑颜舒朗,神情愉悦,垂眸摆弄着九连环,墨玉扳指磕着铜环,在微光暖阳里叮铃作响。
  景华坐在一旁,沉默地望着庄与。
  和煦的金阳从窗里照着两个人,渐渐地,太阳升高了,窗前光影退却,景华从那团暖光里被隔离了出去。
  而庄与坐在窗前,还陷在那团柔软的、轻盈的、朦胧的光影里,做着和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景华知道,那团光影里的人很清醒,那种似醉似晕的感觉只是短暂的恍惚,他会为那种模糊的愉悦而放纵自己,可也清醒的很快,他在诱惑和克制里进退自如,或许也会经历一点迷茫和痛苦,可他清醒了,就不会再提起那些事。
  金窗透进的阳光只照着景华落在地板上的一小片袖子了,他抬臂,将衣袖搭在膝上,将自己彻底从那团软光柔影里剥离。阴阳在地板上割出浅浅的一道线,他望着那道线,骤然生出一种冷静至极的醒悟,夹杂着刀割一般的痛感和快感。
  庄与午后要再次进宫。
  谈生意啊,他笑吟吟地对景华说:我的粮食买卖还没有谈成呢。
  他似乎已经有了计策,说这话时胸有成竹。景华一时想不出他这种把握源自哪里,庄与对他的旁敲侧击只是笑而不语。
  景华也不便再在他府院多留,午后与他一同出来,各自分道而行。
  回到行宫,顾倾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将房门一关,扑到景华面前,神色严峻:殿下!你在莲花盛会上与庄君并坐,已是议论纷纷了,最近那些人趁你不在,又上了多道奏疏,明谏暗贬,说你是放虎归山,又说是你养虎为患。
  景华慢吞吞地吹开杯中茶叶,饮了一口茶,咽下,方看着一脸急相的顾倾,开了金贵的口,道:天子又没说什么。
  顾倾一脸即将要天崩地裂的模样,痛心疾首道:天子是将这些文书都按下不提,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殿下,您不能不把这当回事儿,我都不敢想,若他们知道你在豫金和庄君共居一府,得渲染出多大的是非来!
  他坐在旁边,又费心地替景华分析道:殿下,你十年前见着那小孩儿,做了那个决定,这十年,为了那计策,您不得不时时想着他,就跟培养小孩儿一样的记惦着他,操的心只怕不必一个当爹的少。如今见了人,见他品貌非凡,难免想要亲近,但您得克制啊!他待他有怜子之心,但他在谋您的大业呀!
  他是逆臣贼子,您是天家正统,您是太子,整日里哄着一个逆子高兴,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怜子?景华将这个词含在口中细细揣摩一遍,轻声笑道:你觉得我对他亲近,是因为我待他有怜子之心?
  景华初见庄与的时候,他十四岁,其实已经不能算作小孩儿了,在他心里,那一直是个少年的身影。
  顾倾算起来比庄与还要小上几岁,从蹒跚学步的小孩儿就开始跟在他屁股后面了,他给他擦过泪珠,还给他喂糖喝水,要说怜子,只怕顾倾要比庄与更甚。
  可是景华想了想,倘若是顾倾遇上那日醉酒调戏庄与的男人,只怕他非但不会带他躲避,为他生气,还要在一旁看他的笑话,并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个好几次,给他那几个好哥哥们都念叨一遍一起笑话他
  可是,发生在庄与身上,他只觉得烦躁气愤,若有谁敢拿这件事出来顽笑,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会把那人断舌削首
  怜子这个说法,一点也不靠谱。
  顾倾不知他心中所想,道:除了这个,臣实在想不到您还有什么理由处处跟他亲近。他犹豫片刻,试探着道:殿下,不然您就听娘娘的,回去正儿八经娶个太子妃生个孩子吧,待将来您有了自己的小孩,把这分怜子之心用在小殿下身上,或许您就不会再这般想着秦王了。朝中大臣们也都盼着殿下你能早日开枝散叶,也可为大奕早日培养储孙。
  储孙?
  景华笑了一声,剥了个橘子吃:我这储君还没上位,那些人就开始想着培养储孙了?
  他把橘子皮扔给顾倾:他们是想培养储孙呢?还是想在手中捏个质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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