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别说了!庄与不想再听,他面色苍白,神情严肃:明知有危险,明知会以身犯险,为何不做防范,哪怕是多带几个人保护你呢?
  景华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阿与,皇城跟秦宫,不一样,有些人在我身边,便如这身华丽繁袍,不过是虚张声势,更是是束缚和拖累罢了。
  庄与因为这句话而神情震动,他偏头过来,从他的面容,望到堆叠的层层衣襟,那些晃眼的金玉锦绣让他再次丧失冷静,他说:脱了。
  景华没听明白:什么?
  庄与望向他的双目,认真到近乎犯痴:衣裳,脱了。
  这次景华听清了,也震惊了,不及他有反应,庄与已抬手过来,替他解繁复的衣带,景华慌忙地握住他的手:你你等等
  掌底的手指有些凉,景华的拇指摸到了他佩戴在拇指上的扳指,那扳指却是温暖的,质感十分细腻,景华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庄与却不肯给他碰,他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中挣脱了出去,掩入袖中,看也不给他看了。
  他也不再看他,说:你自己脱。
  景华听他的话,一件件把衣裳脱了,金冠玉饰也一样样地取下来,扔着堆到了身后。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笑看着庄与,见他端正的神色渐渐变得不那么自然,明明是他正经要求的事,反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起来。
  景华瞧着好笑,故意做坏,脱到只剩中衣时,装作难为情地问他:秦王陛下,要脱尽么?
  庄与看过来,忍着微微的羞恼:不用。他上下打量过,虽是中衣,上衣下裳倒也齐整,便说:可以了。又说:走吧。
  他握住景华的手腕,把他从褪下的金玉华裳里拽带出来,掀开车帘,带着他从车上跳了下去。
  庄与带着他跑向了前方。
  景华脱掉了繁饰,没有了累赘,跑起来脚步轻盈。
  他们穿过万盏灯火,穿过重重人影,穿过漆黑的长巷,穿过汹涌的月浪
  厮杀已经离得很远,但是庄与还是没有停下,他想带着他逃离,逃离白刃,逃离危险,逃离那座囚笼一样的马车,逃离那身铁链一样的华服,他想带着他走,不管是去什么地方
  最后却迷失在豫金迷津一样迂回的巷道里
  他停下来了。
  他们的面前是一面墙壁,月光从一面墙垣切照下来,把他们面前与墙前的一片地方照得很亮,与他们身处的暗巷明暗相割。
  庄与怔怔地望着地上那片月光,又顺着墙壁望上屋檐,他气喘吁吁,回头看向景华,问他:你会轻功么?
  景华也在因为方才的奔跑而急促喘息,他很兴奋,说:会一点。他看向他们身前横担的墙壁:你带着我,这座高墙,不在话下。
  他往前一步:走吗?
  庄与没有动。
  夜风拂面,他望着他,渐渐的清醒了,冷静了。
  冲动和热潮在寂静的深夜里冷却,景华望着那座高墙,有点遗憾地叹气。
  他回过眼神,看着庄与:现在怎么办呢?秦王陛下?
  庄与没说话,他垂着眼眸,神情恍惚,有些不知所措。
  景华没有催促,他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幽巷静谧,夜风无声,他们挨得很近,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都清晰可闻。
  庄与猛然闭上了眼睛,手下用力,握疼了景华。
  景华见他状态不对,挨近问:阿与,你还好吗?
  庄与没有回答,仍是闭着眼睛,苍白从脖颈蔓延到面容。
  过了片刻,景华感受到庄与缓缓松开了握着他的手,凉风吹散腕上余留的温热,他听见他轻不可闻地说:就到这里吧。
  景华垂眸看着他:就到这里?他环顾四周,笑了:这里是哪里?
  庄与无法作答。
  他看着景华,后退了一步。
  景华有些说不上来的气闷,他伸手,想要握回他,庄与往后退躲了一步,他退到了那片雪白的月色里。
  月色太亮了,他几乎要融在那片白光里。
  他白色衣衫在微风里轻拂,轻盈缥缈的像是片羽毛,他望着他的眼神也是一种如这月色一般模糊的迷茫。
  景华伸手想要抓住他,但他却是越发抗拒地后退,他踩在白沙一样的地上,浸没在冷亮月色里,那么纤白脆弱。
  他看着景华,混沌,挣扎,而后清醒,克制,最终变得冷漠,疏离。
  他轻声说:抱歉。
  他这么说着,转身,衣袖被风吹散在亮白的月里,他跃上了高墙,倏忽而去
  他把景华丢在那儿,自己走了。
  景华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有气没地方撒,便赖在那片月色上,怪那月光让人清醒了,他愤愤地踩了脚那月色,纵身一跃,追着庄与而去。
  庄与轻功很好,身姿轻盈,飞跃万家屋檐,犹如青云行月。
  太子殿下就没那么轻松了,他说会一点,就是会一点,落脚时不是东倒一下就是西歪一下,偏又不肯落人之后,对庄与紧追不舍。
  庄与在一处屋檐上停下,回头看他:夜深了,殿下该回了。
  景华停在他对面,见他形容自若,气笑了:你哄我半夜,弄得我这般狼狈,就这么走?
  庄与见他还穿着中衣内裳,道:我也救了你,扯平了。
  景华沿着着屋脊往前走了一步:扯平?他笑看着他,眼神含着很深的意味,在走近他时,轻声地唤他:阿与啊
  庄与后退一步,与他分开距离,骄矜清绝地立在檐上,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对着景华坦然而笑:以后还长,何必在今夜纠缠不休,起风了,殿下回吧。
  景华轻薄的衣裳被风吹动,庄与的白袍也被风吹起,景华继续逼近他,两个人的衣衫在夜风中碰撞在一起,又被吹着分离。
  风不止,衣衫追逐不休。
  庄与不想他这样靠近,但他身后便是悬空,此间他已退无可退,景华见他的目光望向了对面,开口道:事已至此,何不将计就计?
  庄与被他的话吸引,望回了他:将计就计?
  景华道:你想卖粮,我想活命,不如我们两个合作。
  庄与挑出了重点:活命?殿下方才还振振有辞,说他不会杀你。
  景华叹气道:今夜之前,是不会杀我,今夜之后,可就难说了。
  庄与问:这怎么说?
  景华道:我活着,对你才会有所制衡,你卖粮给他,得到好处,也会因为受制于我,一时难以有所行动。
  他又往前了一步:今夜这场刺杀,是他的离间,也是他的试探。你选择了出手相助,他的计划没有成功,相反,我和你在今夜共度生死,坐实了白日里他对你我关系匪浅的猜测,他今夜还能安枕吗?
  庄与精神不佳,可也没有轻易被他带偏:你休要哄我,他杀你没有任何好处,他承担不起被天子问责的风险。
  风吹盈袖,他飘融在无边月色里,人没有走远,说的每句话都是要和他断开干系:你活着,他就不会再有别的选择,迟早必会迫于局势,答应与我交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何须要再将计就计?
  景华见他如此狠心绝情,抚掌笑道:说得好。他往前一步:今夜这场刺杀而今已经不能赖于你我,他想抽身而退,总得找个替罪之身吧。他趁势靠近过来,压低声音,如同密语:阿与啊,豫金城里,除了你我,还有谁在呢?
  庄与偏头,目光对上他的笑眼,半晌,他说:你说这么多,都不是你纠缠我的理由。
  景华笑意相抵,轻声问:纠缠?阿与,方才是谁带我月下私奔?
  庄与闻言,面色一变。
  景华把他的慌乱瞧在眼底,他怕人跑了,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手腕,面上非常正经,扯回正题:你说得没错,齐君犯不上要我性命,他于我,亦不足为惧。我的危机,不在眼前,而在身后。
  庄与心乱如麻,反应迟钝。
  景华从袖中拿出那枚玉璧,莹莹玉光推向庄与身前,他拿捏庄与的心软,趁机好话哄他:阿与,算我求你帮我,成不成?
  庄与本已经被他哄得犹豫了,这会儿看见他手中的玉璧,如见昨物,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望住景华,冷眼一笑,袍袖吹开,纵身而去。
  景华看着玉璧,骤时恍然,追悔莫及,他怎么把那茬儿给忘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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