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那是个看起来很是文雅的男人,说话时,右手挥刀割首,左手指刃掏心,顾倾几乎听见了心脏被捏爆的声音
  赤衣男人见状,啧了一声,转身挥刀,竟是护在了他们身前。
  殿下顾倾看着眼前执刃相护的十余身影,问:他们是你请来的救兵么?
  风过无声,顾倾半晌没听见回答,回头望了一眼,又顺着太子殿下的目光看向对面一座小楼,看见了太子殿下全神贯注望着的人。
  庄与凭栏而立,白衣轻袍,长剑执手,而景华坐在车驾中,华袍堆砌,金玉繁缀。他们彼此相望,隔着雪亮的月色和猩红的厮杀,目光沉默的相撞。
  殿下,顾倾战战兢兢地望着秦王,小声说:他在看你。
  景华目光没有挪动,含了点笑,说:嗯,他在看我。
  殿下顾倾胆小,可他有种小动物一样的敏锐:他看着你,他的眼神有点有点怪
  景华隔着月色,和庄与对望了一会儿,他今夜的眼神是比往日更冷些,目光微动时含着些探究和打量,这也是寻常,也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危险的温良柔软。
  怪?怪在哪儿?景华不明白地问他。
  顾倾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有点他琢磨着措辞:有点太过认真了他找到了一种合适的说法:对,殿下,他在盯着你,很认真地盯着,一般,人只会在特别想要什么的时候,会这么势在必得地盯着,殿下,他他想图谋你!
  图谋我?景华闻言而笑:他是秦王,他要图谋我,不是众所皆知的么。
  顾倾听了这话,有些恍然,又觉得好像更怪异了。他觉得这解释很合理,又觉得很不对,他想不明白这种差错出在哪里,只是本能觉得那是一种更加隐秘紧迫的危险,而当局之人却毫无察觉,且毫不在意。
  他艰难地挪动了步伐,靠近车驾,想要保护太子。
  他这么一动,就有一片身影把秦王的目光挡住了。
  庄与被打断视线,目光微转,落在了他的身上。
  顾倾在这一刻,生出一种比面对凶刃是更加头皮发麻的感觉,他握剑的双手不住的颤抖,他后身抵着车驾,欲哭无泪,浑身僵硬。
  月色一闪,白刃凌空,竟是有刺客突破了防卫,转眼已至景华车前。
  变故太快,那方缠斗,无暇分身,顾倾惊震,未能反应。
  景华迅敏地俯身,就着顾倾执剑的姿势握住了他的手,长剑向前,刺中了杀手,但他受困于繁袍堆饰,不好使劲,这一剑刺得并不深,他当机立断,松开手反掌向顾倾后背一拍,顾倾受力前撞,长剑刺穿了杀手肉身。
  高举的白刃掉落,刺客倒地,顾倾被带着踉跄前跌,他仓惶地从那血肉之躯里抽出剑来,血珠扑溅,溅得顾倾满身狼藉,血腥浓烈,他惊魂未定,回头向景华,见他的身上也溅上了血,眼睛一红,眼泪出来了。
  碧影横切。
  本在秦王身边的折风跃到太子车驾前,弥补了防卫空隙。
  庄与也到了这边,他过来时杀了人,手中长剑尚在滴血,雪袍上溅了斑驳。
  他望着景华,向他走过来。
  他身后厮杀激烈,血珠泼天,那几个影卫很快聚集过来,杀成一道屏障,为他格挡开了杀戮。
  庄与跨过地上横陈的尸体,踩着鲜红的血水,走到了景华车驾前,顾倾还拿着他的剑,颤颤巍巍地看着秦王,泪珠淌了一脸。
  庄与看也没看他一眼,抬剑把他拨到了一边。
  景华与他笑面相对,他瞧着庄与手中长剑,那剑身真是漂亮,细长精炼,纤尘不染,犹如冬山雪,秋水月。骄矜清绝,光泽柔敛,又似珍中玉,掌上珠。分明才杀过人,却无半点肃杀之气,当真犹如谦谦君子,如磋如磨,如圭如璧。
  与他这人,极为相配。
  景华微微倾身,笑问他:这剑便是请君么?
  庄与似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目光落在在景华脸上那几点凝固了的血滴上,目光又沉又冷,看了会儿,他垂眸,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上去,说:殿下的脸脏了,擦擦吧。
  景华望着他。
  冷白的月,漆黑的长街,遍地尸体,庄与长身玉立在他马车前,一手提着剑,一手向他递过来一方干净的帕子,自个儿身上还沾着血呢,却让他擦擦脸上的污血
  景华眼里那些浑真浑假的笑意褪尽了。
  他认真地看了他片刻,往前倾身,说:我看不见,你帮我。
  庄与意外,迟疑地望着他。
  景华眼中又含了笑,把染血的面颊微微地偏向了他:阿与,帮帮我。
  庄与因为他这声过分亲昵的称呼而猛然怔了一怔,手中长剑也跟着清冽一颤,眼中情绪变化激烈。看得景华隐隐后怕,又莫名的兴奋,等他做出回应来。
  片刻,庄与却是向他走近了半步,挨近了他,他抬手,将那快帕子贴在了景华的脸上,动作温柔的擦干净了他脸上血污
  黑影如潮水一般从暗处涌出。
  庄与听见了刀剑逼近的声音,他握紧了手中剑,要退开时,被握住了手腕。
  景华从他手中抽走帕子,手底微微用力,轻轻一拽,望着他说:上来。
  庄与回望,在对视中借力踩上了马车。
  景华拽下车帘时目向折风:驾车。
  第45章 夜奔
  车驾碾过死尸,在颠簸中向前疾驶。
  景华和庄与坐在车里,在颠簸中摇晃,庄与在倾倒时撑住了景华的手臂,坐稳了身形,景华一身金玉缨佩在晃动中玲铛作响。
  庄与转头过来,看一眼景华,不说话,片刻,又看他一眼,仍是不语。
  景华觉得他有点儿不高兴,又见他欲言又止,偏头望着他,笑说道:秦王陛下这会儿反悔可晚了,你让人救我,又与我一起共驾逃生,过了今夜,咱们两个,谁也说不清了。
  景华身上的繁袍占据了太多地方,在颠簸中像金浪一样推挤吞没着庄与。庄与把自己袖子抽出来,展袖端坐,雪白盈软的衣料搭落在景华大袖之上,如若轻雪。
  他面色沉肃,看回景华,问道:殿下料到今夜会有这场行刺么?
  景华察觉出了这句话中审问的意味,道:我还料到,齐君定然会把这场刺杀栽赃陷害给你秦王,如此一来,离间你我,他再设法平息此事,卖你秦王一个天大的人情,趁机削你的粮价。
  庄与说:殿下料到了,却仍然孤身而行。
  景华看他,言语之间,半真半假:我料阿与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弃我不顾。
  庄与越发沉默了,他隐隐感到一股莫名的恼怒和焦躁。
  这种恼怒和焦躁,在齐君堂上不跪不敬景华时便暗生于心底,在方才看到他被刺客围攻却束缚于车驾繁袍时,在心底猛烈地生长焚烧,让他丧失清醒,这会儿听到他这些浑不在意的答话,几乎不可自抑地露在了脸上。
  他明知不该如此,他用力地握着剑,用力地揉捻着墨玉扳指,想要平复这种情绪,然而适得其反,强制的遏止让他愈发的难受了。
  他偏过脸,看向始作俑者,呼吸有些急促,语气甚至有几分埋怨:若我不来呢?殿下打算如何脱困?
  景华再迟钝,也觉察到他情绪不好了,一时不敢再作顽笑之色,对他说:他不会真的杀我。
  庄与望着他,情绪没有半分和缓。
  景华安抚他道:不哄你,即便你不来,今夜我也会安然无事。
  庄与听他言辞笃定,心想他确也不是冲动任性之人,面色稍霁。
  景华默然一笑,挨近他一些,又混真混假地道:来豫金前,我的先生给我算过一卦,说我命格贵重,遇事必能逢凶化吉。
  庄与听到这话,神情又瞬然冷回去了。
  景华观着他的神色,没有一点说好听话的觉悟:今夜这场刺杀,不过一场作戏,跟我从前遇见的那些比,根本不值一提。
  马车在月下疾奔,有刺客追杀上来,又被影卫拦截。
  景华坐在车中,对庄与侃侃而谈起他过往遇见过的凶险:有一回,我和白渊往西北走,那是一个夜里,下着暴雨,我们被追杀了许久,累极了,躲在一处草丛里,那刀就在我们头顶挥来砍去,我们在泥里趴了半夜,几乎被活埋了还有一回,我和陆商往江南去,坐在船上,也遇见刺杀,是一位唱曲的姑娘,因为她面有残毀,问了很多人,也没有人要听曲,我和陆商见她可怜,便付钱请她唱曲,哪成想她唱到一半,突然就从琵琶后面抽出把刀来,陆商替我挡了一刀,把那姑娘踢下了船,谁知我们一回头,满船的人都拿起了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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