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景华笑着胡言:跟我到帝都九阙,他又笑着乱语:跟我到地老天荒。
温珺:这话听着怪瘆人的。
夕阳西下,云霞蔓延,长街上,古木桃花纷扬而落。景华逛得累了,找了间茶馆,在二楼临窗而坐,看底下熙熙攘攘的热闹。
殿下,他看了你好几眼了。
景华问:几眼?
温珺如实答道:七眼这会儿第八眼了。
景华:你看的这么清楚,怎么,他很好看?
温珺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殿下这句问话里那么些微不同寻常的语气,摇摇头道:秦王气势威严,仪贵万方,不敢冒犯直视。
景华笑:气势威严?小猫儿似的跟在人后,何来威严之说?
温珺:秦王确实温润有度,宽和柔慈。
景华笑了笑,把温珺方才说的话还他:你对秦王倒是多有赞誉。
温珺不过是顺着太子殿下的话意说了两句,也不知他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来的,便也把他说过的话还他:好就是好,没什么不能说的。
景华笑道:有意思,他把你师父赶出秦国,追杀得他狼狈不堪,跟我好一番哭诉,气得他躲在谷里闭门不出。你的小师妹黎轻义愤填膺,抱着把小剑就要说来替他师父报仇,你就不替你师父记仇?不想为他一雪前耻?
温珺笑着摇头,记什么仇?殿下,我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师父么,他被赶出秦宫,除了自找活该,没有别的可能。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四处招惹,不知得罪过多少人,如果不是殿下罩着,他早该被乱棍打死了。
不过,有件奇怪的事。
温珺看向景华,我师父是清溪之源的谷主,是这座天下学府的掌门人,他巧舌如簧,尖酸刻薄起来当真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此番为了把秦王的坏话说得不落俗套,说得独无仅有,他夜半秉烛寻书,摘抄誊录,随身怀揣,日夜背诵。又日坐茶馆听书,酒馆听骂,将些精彩说辞暗中铭记总之,底下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有他拍案而起,振振有词,滔滔不绝那么潇洒光鲜的一出。
景华替楼千阙挽尊道:他是受我之命,自然不敢怠慢,这件事,就得要做足准备,一鸣惊人,否则啰啰嗦嗦,和村口的老太太有什么两样?而且许多事,都是要费许多功夫,才能有那么一瞬光鲜的,这有什么怪的?
温珺:当然怪了,说坏话这种事,于我师父而言简直如同家常便饭,张口就来。这次针对秦王的这番词调,他却好像不会说了,还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心血去抄经典,听闲言,字字斟酌,句句谨慎。就是如此用心,我师父说的那么多坏话里,除了野心昭昭这一句,一百句里有九十九句都和秦王挨不上边,有些甚至离奇到让人忍不住想替秦王反驳,说他颠倒是非,故意栽赃,不过是替殿下高调文章,挑拨秦王。
景华的目光朝他一看,温珺适时起身倒茶躲过他的眼神,因为那些不着调的坏话,反噬自身遭了不少骂名。他被秦王的杀手撵出秦国,又遭众人嘲笑,说他被吓破了胆,躲着不敢出来见人了。总之,他这件事做下来,秦王的名声没有坏多少,自己的脸面倒是丢了许多。
温珺坐回去,笑着继续道:他被赶出秦国的那夜,我们前去接应,他袍子也破了,面具也坏了,头发也散了,很是狼狈不堪。有位弟子替他打抱不平,也说了几句秦王的坏话,却教他狠狠叱责了。他笑看着景华:仿佛秦王的坏话只有他说得,别人都说不得。
清溪之源中,一个若歌,一个温珺,最是七窍玲珑心,聪明地让人头疼。
景华略有心虚,他是怕你们口无遮拦,惹祸上身。这有什么怪的?
有什么怪的,当然很怪!他师父充当恶人,对秦王恶语说尽,但似乎只是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做做样子,把太子和秦王的关系故意说得很坏。其实他没有那么讨厌秦王,反而有些欣赏,甚至还有些维护。而这种欣赏和维护,究竟是他师父心中所想,还是另有他人影响,他可就不敢问下去了。
温珺的回答尽付一笑,他用眼神指了指对面二楼,殿下,第十眼了。
白瓷杯中茶水微凉,倒映出颠倒的空桑晚景。庄与临窗而坐,从怀中拾起片落花,扔出窗外的同时,目光不自觉地再次看向对面茶楼。
那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在对面阁楼凭栏而立,三两枝桃花遮掩着,锦服玉冠,俊郎非凡,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街市往来的热闹。
底下,卖艺的青年喷火失了手,一位围观妇人的发鬓着起了火,人群轰动,躲避的,跳脚的,泼水的,乱成一片。
对面人笑着,和身边人说了什么,回过头来的时候,直直地撞上庄与的目光,朝他展颜一笑。
庄与一惊,垂下双眸。
躲开目光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很没骨气。他捏紧茶盏,敛整情绪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却已经不在了。
庄与下了楼,竟见那人坐在楼下,见了他来,合扇一笑,请他入座。
他看了他片刻,掠过他,出门去了。
第12章 影戏
回到房中,庄与在屋子里枯坐了很久。
天幕黑沉,楼下响起咿咿呀呀的唱着戏曲。
他被声音吸引,走到窗前开了窗,一枝桃花从窗外弹进来,惊落一地落花。隔着古木看去,对面的街市上摆着个灯影戏的小摊,帷幕灯火幽微,幕后戏声柔婉悠长,挺括透亮色彩明丽的影人手舞足蹈,正演绎一出文书戏的悲欢。
庄与隔窗看了一幕,出门下楼去。
街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商铺小摊琳琅满目,灯火通明,如梦如幻。
庄与走到灯影戏摊前,看着戏影幕布,缓缓的抬起手指贴上人影,影人尤自牵舞进退嗔痴欢喜。
不知道怎么他就有些烦躁,手指用力的按着幕布,他想要阻止这些被牵丝操控的人影,打着灯光的幕布陷进指印,后来就连皮影人也贴不住幕布了。
后头的戏腔戛然而止,牵丝一松皮影停下动作,幕布后头走出个老翁,对庄与道:公子,你看戏就看戏,别动手摸呀!
庄与抬头看着他,我想买你这些皮影。
老人家道:公子,这是老朽家传的宝贝,我还要传给我孙子呢!多少钱都不卖!你若愿意听老朽唱一段,喏,那儿有个木头桩子,你坐着我唱出你们年轻人爱听的。若不是为着听戏,就赶快离开别捣乱。
庄与仍旧固执地看着他:我是真的想要,多少银子你会卖给我?
老翁已经有些不耐烦,伸着胳膊就要赶他走,庄与不依不饶:你不想要银子?良田店铺如何?封官进爵如何?
老翁气得吹胡瞪眼,见他痴痴傻傻的说理不停,又见他仪表不凡,便左右张望喊起人来:这是谁家的公子,有没有人管了?
身后一阵微风,带来两片落花,一只手伸出来握住庄与手腕,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景华目光含笑,谦恳又有礼貌:老先生,打扰您了。他看向庄与:我道歉。
庄与侧过脸,装作没听见。
老翁打量他一番,从他衣着装扮也晓得这不是一个得罪不起的人,认错态度又好,这公子也没给他造成什么损失,就大人大量说道:我瞧你家公子心情不好,也就不说啥了,赶快带回家去吧!
景华微微回头,看了庄与一眼,点头做礼,笑道:多谢老先生。
景华带着庄与离开,身后盛开的桃花枝缠绕上咿呀的戏腔,庄与回头看去,灯火幽微的幕布上又是一出悲欢影戏。
走到客栈门口,景华放开了他。
回首,就见那人怔怔的,被他牵握过的手臂还维持着抬起的弧度,他既惊又惑地盯着被松开的手腕,良久之后,又抬头,既惊又惑地盯着他。
景华心中好笑,这人是秦王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施了什么迷惑人心的手段把个迷路的漂亮小公子哄骗到了客栈里来。
他左右环顾,问道:出来怎么也没个人跟着?
屋檐上的追云拽住折风,无声笑着对他打了声嘘。
庄与却好似突然惊醒,仓促地转开了眼睛,说了句:多谢。转身往楼上去。
景华跟了上去。
庄与不知在想何心思,一直心不在焉,走到房间回身关门的时候,才发觉还有人在后头跟着,他现在并不想和太子殿下有太多接触,本想客气的请人离开,然而他一愣神的工夫,那人已经不请自来,绕过他进到房间里去了。
庄与快走两步,匆忙间只扯住了景华的袖子,还请殿下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