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必了。她望向对面:他们来了。
  风起,繁华摇落,庄与站在树下,一身雪缎长袍风雅俊逸,身后一方银白圆月,格外清亮。
  而在另外一边,锦服金冠的公子长身玉立,姿态舒朗,华贵凛然,对重姒伸出手来,道:阿虞,哥哥来接你回家。
  庄与神情动了动,没有说话。
  白虎威风凛凛地抖了抖漂亮的毛,冲着二人哎呀咧嘴。
  洛晚天走过来抓住它的颈毛:你胆子倒大,什么人也敢凶!又对重姒道:我去和梅青沉打个招呼,你们聊。又嘱咐她:阿姒,别忘了,若你无处可归,还有神月可回!
  她起身来,拂去一身落花,上下打量过景华,态度仍旧冷淡: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就是听说一直没人要?
  景华:他干笑一声,走过来,和重姒说话,余光却不停地看旁边的人,等着妹妹回去帮我好好挑啊。
  让我挑?算了吧,你们一个个眼光都挑剔,我帮不上忙。她扶直了鬓间步摇,眼神瞥过一左一右的两个人:你们既然已经见面,那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你们自己说吧。
  庄与转过身看向那人,景华一笑,方要迈步过来,和他说句歉话,庄与却漠然地转过身,几步跟上重姒道:我和他没有话说,你们兄妹相逢,还没有正经见过面,你和他说几句话罢。
  说过后便去了远处的马车上等。
  景华好脸碰了冷钉,幽怨地和自己的妹妹告状:他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和你说得一点儿也不一样。
  重姒侧眸瞧了他一眼,道:你莫要攀扯,这些年,若非要紧的事,我多和你说过一个字没有?便是你和我要他的小像,我也没给你过。
  景华走到她跟前:你怎么没有说过?你身份败露,我问你在秦宫如何,你说他是个温良念情的人,待你如旧。
  他展袖,把满身的泥痕给她看,又揉自己的胸口:你瞧瞧,才跟他见面,就把他踹到泥坑里,弄得我这般狼狈,心口这会儿还疼得厉害呢!他哪里温良,又哪里念情了!
  重姒本就很看不上景华今日对庄与稚子扔泥一样的挑衅,这会儿见他强词夺理,恶人先告状,不禁面露严色,义正辞冷地说:庄襄已足够留情了,若他真心踹你一脚,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么?他是怕你没脸难堪,才过去扶你一把,你怎么做的?
  有人生,没人养,说的真好!倘若他是个有爹疼有娘爱的,十年前怎么会送到长安为质,又哪儿来这么个人让你变着花样儿的欺骗算计?如今他阙起八重,惹得天下非议,殿下大计得偿所愿,可也还没到鸟尽弓藏的时候,你何必急着和他结怨结仇?你逞一时之快,得罪了他,于你有何裨益?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景华被说得不敢吱声。
  重姒继续说道:他从不人前说你太子殿下的坏话,也请你少听小人的闲言碎语,拿正经的眼光去看他。
  重姒虽然年小,却似长姐,一番言辞鞭辟入里,景华心里本也懊悔,正色道:妹妹说的是,我回头当面和他赔不是。
  重姒道:算了罢,恶语如箭,你既已伤了他,又何必去揭他血肉再伤一回,况且,这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歉话就能轻易原谅的事。
  景华问:那怎么好?
  重姒笑了一声,看他:我怎么知道呢?
  天将拂晓,危机已除,折腾一夜,大家都很疲倦。庄襄带人去善后,梅青沉和洛晚天两人跑得没了踪影,秦王随行精简,只跟着追云折风两个近卫,余下影卫皆在暗中相护,一行往山下空桑城去。
  重姒没回自己的马车,掀帘进了庄与的车架。
  车里灯火明暖,庄与倚着靠垫,想心思想得出神。见她来,他抬眸,温柔一笑:累了么?躺着歇会儿吧。说着,让出一席地方。
  重姒便也不与他客气,伏枕而眠,庄与捞过毯子给她盖上,靠近时,听她低声说了句抱歉。
  第11章 空桑
  秦国都城名为空桑。
  许多年前,秦国本也只是东境三阙小国,秦王祖上骁勇善战,秦武王时期,秦国壤吞东境诸国,阙起七重,得立为王。
  武王英年早逝,后秦惠王即位,他无雄才大略之心,秦国自此停止征伐,因而使得燕黎两国逐渐强大,在东境与秦制衡。不过,惠王也非没有功绩,他勤于朝政,贤德爱民,策重于完善户籍、合理赋税、重农屯田,精制白盐。这段时期,连年征战的秦国得以修生养息,秦国各城人口富足、日渐繁盛。
  惠王时期,帝都发生过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那年天子问罪梁国谋逆,于昭罪台问斩梁君,在朝野与诸侯间掀起巨大风波。梁国案后,天下局势发生变化,诸侯征战停缓,诸国开始注重于巩固内政,休养生息。大国日渐强盛,相护制衡,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在此期间,不少繁华起来的都城闻名于外,以帝都长安、秦国空桑、齐国豫金、吴国云京、楚国阊郸最是繁盛。
  而今秦王阙起八重,鼎立诸侯,更是成了令人仰望的存在。
  八阙之上,便只有天子九阙。
  人们抬头仰望,也暗中比较,拿秦王和太子比,拿秦国朝堂和天子朝堂比,什么都要比上一比,就连秦国都城空桑也快成了和帝都长安相提并论的名城。
  如此名城,岂可错过这难得一逛的机会。
  空桑城中繁华热闹,人群摊贩井然有序,待人接物和气有礼。温珺跟着景华进了几家店面,买了几回东西,发觉城中大多如此,很少见有争执红脸的,待他们外地人也很客气,没有别国百姓那种提防戒备之色。
  温珺不免感慨道:空桑繁华,果然并非虚名
  景华道:古语有戒,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君王喜好,可影响社会风气,是以规戒君王要无欲无知。然而上行下效,人不同,效不同,秦王贤明,秦国尚文雅,空桑自然人人知礼。
  温珺道:公子对秦国多有赞誉。
  景华笑道:好就是好,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得百姓爱戴,我亦甚感欣慰。他停步在一个卖陶瓷小物的小摊前,侧首时在余光里瞧见了那人影。
  他暗自一笑,手下拿起个陶瓷小狐狸,继续地和温珺说:秦王统治之下,除却楼八城、魏十城,秦国领地现有大小二十七城,十城定边境,九城生粮盐,八城护都城,把空桑围得铁桶一般,祸乱风云皆挡在铜墙之外。秦地物华天宝,这几年风调雨顺,仓廪充实,别说那些精兵骑锐养得身强体壮,城中百姓亦是神采奕奕,就这样的情形,谁敢明面得罪他呀!
  温珺听得心惊。
  店家见景华只摸不买,小狐狸耳朵上的毛都快要给揉秃了,不免心疼,便出言道:公子若是喜欢,不如买下把玩,小玩意儿,价格不贵的。
  温珺忙拿出钱袋要付钱,景华却不知怎么的,把他的钱袋按回,为难地道:我们这一路花费良多,钱财剩的不多了,还是省下些住店吃饭罢。
  温珺看过沉甸甸的钱袋,又看向太子,虽然心中十分费解,又觉得或许是太子用意深远,自己阅历浅薄不能领会,便听他的话把钱袋收起来了。
  店家没了生意,自然是不高兴。不过这两位客人前脚刚走,随即便来了位笑容满面的青年,爽快地付钱把那狐狸买了。
  景华又逛了几家店面小摊,见着喜欢的东西便爱不释手地把玩一番,等到店家催促时又以钱财所剩无几的由头搁下,罢了还要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他前脚走,自有人后脚过去将东西买走。
  两次三番,跟着景华的庄与也回过味来,知道那人是在耍弄着他玩儿的,见着追云拎拿的一兜零碎,越发来气,让他把东西拿得远远儿的去了。
  景华隔着人群和他对视,笑得十分开怀。
  笑道一半,又骤然想起重姒的苦心训斥,咳了一声把笑敛回去,迈步朝人走去。走到路中央,两个巡市的官兵走过来,拦住景华审视问询:有人反应你形迹可疑,扰乱市序,你是哪里来的人,籍贴拿出来看一看。
  景华摸掏着籍贴,庄与隔着人群袖手旁观,眼里含笑,笑含得意,而后无情地转身离去。
  应付走官兵后,景华整理自己摸乱了的衣袖,温珺四处看了看,低声道:殿下,他没走远,想是还要跟着你呢。
  景华也往那处看了一看,笑道:跟着就跟着,他最好一直跟着我。
  温珺:一直跟着?跟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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