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那一年中,他去给沈阔疗伤治病的次数拢共也没超过三次。
  可自从楚恬来了过后一切就变了。他三天两头就得上门不说,给人看个病还得顾及沈阔的脸色,偏偏楚恬的身子骨比宫中的娘娘们还要娇弱,药下轻了没效果,下重了一不小心就得带走他的小命。反正那几个月,他过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以为总算可以过几日舒坦日子了,没想到今儿个又发生了这档子祸事,需得比之前下更多的功夫方能将他的身子骨调养好。
  他又得忙活好一阵子咯!
  “大人——”
  “别说话!”楚恬刚哑着声刚喊出口就被沈阔给打断了,他忍痛咽了咽口水,不顾沈阔满脸怒色,又接着询问道,“王德全招了没有?他供出那些被他卖掉的女子的去处了吗?还有韩玉蝶——”
  楚恬一连串的问题就像炮珠子似的轰在了沈阔的脸上,他知道要是不与楚恬说清楚的话,他定会问个没完没了,因而只得按下胸口的无奈,一一答道:“王德全都招了,我们已经掌握了那些女子的去向,京兆府已经在着手寻找了,至于韩玉蝶,也派人去接了。”
  “我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吧。”沈阔将楚恬揽在怀里,耐心地喂了他两杯温开水,温水浸润着干涩的喉咙,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楚恬不由得皱了皱眉。
  “吃点东西就睡一觉吧。”沈阔将散在楚恬额间的碎发别在耳后,又低头在他的眉间落下一记蜻蜓点水般的吻。
  沈阔的语调轻得像是嗡嗡的蚊蝇声,听得楚恬直犯困,只将沈阔递到嘴边的软糕啃了两小口,便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沈阔将他放倒在榻上,盯着他沉睡的容颜看了好半晌,又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虎口,确定不是梦一场后,才蓦地舒了口气。
  他取了靠垫拦在软榻边上,以防楚恬翻身时跌落到榻下,又用细布沾水擦了他干裂的嘴唇,捋平他紧蹙的眉头后才从马车钻了出去。
  下车时,刚好碰见衙役用担架将江娆抬了过来,晁荣和随行的府医已验过她的伤势,银钗正中心脏,得赶紧拔出来才行。只是伤口的位置太过特殊,需得慎之又慎。晁荣给她服了颗护心丸,能帮她多挺一会儿,等回了京成,再行医治。
  衙役刚把江娆安放到马车上,便有一对夫妇朝她跑了扑了过来。
  正是沈阔担心江娆狗急跳墙伤害到楚恬,连夜寻来了她的亲生父母,打算以情感化。
  两人瞧着江娆这副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哭得泣不成声。
  “阿娆,我的儿,娘终于找到你了。”江母想抱一抱自己的女儿,可又怕碰到她的伤,伸出去的手犹豫许久才触摸上了她的脸颊。
  江娆瞬间便猜到了二人的身份,她倔强地偏开头躲着母亲的触碰,嫌恶地说道:“别碰我!”
  江母悻悻地收回了手,江父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妻子,哽咽地说起了江娆丢失的真正原因。
  而那原因却与王德全说的截然相反。
  十年前,王德全路上遇劫,身无分文的他到江家借宿,闲聊间江父得知王德全与他是同乡,心中极为欣喜,加上二人又非常聊得来,便热情邀请他在家住了半月有余。
  之后有一天,因着江父到邻县谈生意时不小心摔断了腿,江母赶着去照顾,又顾及路途遥远带上女儿多有不便,便将女儿留在家里,可三日后,她却收到家中管事传来的消息,说小姐不见了。
  与她一同失踪的还有老爷的义弟。
  江母当即便带着瘸腿的丈夫赶回了家里,报官的同时又请了街坊邻里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寻到女儿的踪迹。
  这十年来,夫妇俩散尽万贯家财,几乎寻遍了整个大庆,却是一无所获,他们历经了希望和失望,但从没想过要放弃。
  他们心里一直存着一个与女儿团聚的幻想。
  今晨听到这个消息时,两人是又惊又喜。他们害怕又是空欢喜一场,却还是怀着希望赶了过来。
  而令他们更没想到的是,这个找了十年的女儿,多年来竟然与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仅仅是东市与西市这一街之遥。
  幸好,他们等到了。
  第67章
  “离我远点儿......不要碰我。”江娆将手从母亲手里抽了出来,固执的不愿承认并接受这份久违的温情,可她虚弱地躺在担架上,没有力气逃脱父母的包围,只得无助地重复着这句话。
  在她眼里,既然王德全对她的好是假的,那这两个她毫无印象的人,对她又有几分真情?
  一想到这些,江娆只觉得恶心,便也忍不住泛起干呕来。
  江母见了心如刀绞,她拿着手帕试了几次,才触碰到了女儿的额头,轻轻为她擦拭着冷汗。被迫分离了十年再团聚,本该是件开心的事,她不想在女儿面前掉眼泪,可又实在忍不住。积郁在心底多年的愤恨和重聚后突然涌起来的喜悦撕扯着她的心脏,她身体和情感上的痛并不比江娆少,因而仅在这短短的两刻钟内,她几度差点儿晕厥过去。
  江父寡言,积攒了一肚子的委屈和喜悦想要倾诉,可在感受到女儿的抗拒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噙着眼泪悄悄摸摸女儿的头,又转头安抚妻子几句。
  “咱们跟女儿十年未见了,于她来说于陌生人无异,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接受,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夫人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江父哽咽道。
  这些年来,江母的眼泪几乎已经留干了,慢慢地想哭也哭不出来了,今日这一遭,竟是将累计了多年的泪水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也使得她的双眼又肿又涩,她用手帕轻轻挨了下眼角,只觉火辣辣的疼。
  “对,我不该这么急的。”江母强颜欢笑道,“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再等些时日又有何妨?”
  江母将手搭在江父的手中,二人紧紧握着,互相给彼此鼓励着。哪怕女儿一辈子不认他们,可只要女儿留在身边,他们也很知足了。
  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江娆也不是天生的坏种。
  而她心中早已塑成的观念因着今日的变故而产生了一丝裂缝,也是她这十年来唯一一次对自我产生了怀疑。
  她不是不知道王德全的所作所为,只是在她的认知里,没有对错之分,毕竟女子生来就是要嫁人生子的,嫁给谁不是嫁?
  可她忘了,她曾经也差点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江娆不知道的是,王德全物色了许久才盯上的她,幼时的江娆长得粉雕玉琢,分外可爱又聪明伶俐,实在讨人欢喜,王德全原打算将她卖给京中大户的傻儿子当童养媳的,谁料就在江娆生病期间那傻儿子突然暴毙,之前商议好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他又想把江娆转卖给别的人家,哪怕是冥婚也行,可要么八字不合,要么就是给的钱太少,就这样耽搁了小半年。而这半年里,失去了记忆的江娆把王德全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亲人,不仅对他言听计从,还事必躬亲地照料起了他的起居。
  王德全正缺个灵性的丫头,又想着她在身边还能打打掩护,便暂时放弃了卖掉她的想法。
  等到江娆十三岁的时候,一个商人看中了她,愿献上重金带走她,王德全为金钱所惑,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此事。他知道江娆不会答应,便打算用药迷倒她。可好巧不巧,两人的密谋被江娆听到了,她只沉默了一瞬,便想到了拯救自己的办法。
  她假装喝下药,然后任由他们将她装上马车,途中在客栈休息时,商人欲强行逼迫于她,可早有准备的江娆掏出匕首直接刺向了商人的命根子,趁机逃了出去。
  等她重新回到王德全身边时,还另外带回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王德全讶然,但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二人心照不宣地不去提及此事,佯装得一副父慈女孝的模样,转头就将那位好心送她回家的姐姐给卖了。
  自那以后,王德全再没说过要卖她的话,即便有人相中了她,王德全也会主动拒绝。
  江娆成了王德全最得力的帮手。
  原本两人会一直这样扶持下去,没想到王德全将韩玉蝶带了回来,而他不仅没打算卖掉韩玉蝶,还想着她培养成第二个“江娆”。
  他怎么敢!
  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横插在她和王德全之间。
  这世上只有一个江娆,没人能替代她。
  事实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江娆”的。韩玉蝶虽一心只想挣钱改善生计,但她毕竟是个正常人,在察觉到他们所行的勾当后,自是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的。之后韩玉蝶便提出要回老家,王德全自是不允,于是便将她给囚禁了起来。
  之后王德全便离京办事去了,可等他再回来时,韩玉蝶已经被江娆卖到了别处。
  王德全倒是没有怪她,毕竟不听的话人强留下来也只会给自己增加负担。但从那会儿开始,他也开始意识到江娆有些不可控了,他甚至有些害怕江娆,并打算找机会摆脱这个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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