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掐在楚恬下巴上的手忽的一顿,江娆面色凝滞,正如楚恬所想,江娆什么明白。
一个视财如命又贪生怕死之人,又怎会为了她这么个棋子而付出性命呢。
可那又如何,她依附了王德全这么多年,早就将他视为一体,他若死了,她也就没法子活了。
二者非要择其一的话,那她会毫不犹豫且心甘情愿地选择救王德全。
她不求王德全抱以同样的心,只希望他能永远记住她这么个人。
“江娆,你比我更清楚王德全的为人。像他这种薄情寡性之人,难道你还指望他记得你为他付出的一切?”见江娆眼尾抽搐,楚恬知道这话戳中了她心口的伤疤,于是继续攻心道,“一年?或许三个月不到,他就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到时候再另寻一个比你更加聪慧、更加忠心且更加听话的女孩儿......”
“听话”两个字深深扎进了江娆的内心,她不由得回忆起王德全对她的训斥,有一大半是在责怪她的“不乖”。
——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你父母身边,让你每天都和猪狗抢食!
——你看看她们,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家里逃出来,宁愿堕为娼妓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里,如果不是我把你带走的话,你的下场就跟她们一样。你必须要好好报答我对你的恩情。
——谁让你擅作主张的!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竟然还妄想插手老子的事!
——阿娆乖,你看见那个姐姐了吗,你将她哄到家里来,干爹今晚就不罚你跪了。
阿娆,你一定要乖啊......
王德全曾经说过的话像是梦魇般缠绕在江娆的脑海,她发了疯似的在屋中乱窜,奔溃地抱着快要炸开的头一下一下地撞着柱子,很快便有殷红的血从她的额头上流了下来。
“阿娆听话......阿娆会听话的......”江娆一边撞着珠子一边喃喃念道。
楚恬没有出言劝解,心道就这样撞吧撞吧,撞晕过去就好了。
但他还是低估了江娆的疯魔程度,只见神神叨叨的江娆突然转过身来,拔出桌上的匕首,举手朝楚恬刺了过去。
楚恬身上虽有束缚,但却不能坐以待毙,他赶忙侧开身子避开了江娆的刺杀。江娆扑了个空后,又迅速起身再次扑向楚恬。
江娆的手段虽狠,但此刻已经失了心智的她却是毫无章法的一通乱杀。而已经饿得精疲力尽的楚恬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稳稳拦下了江娆好几次的攻击。
没多时,两人便纠缠在了一起,楚恬趁她不备,从头上拔下银簪刺进了江娆的胸口。
本以为胜券在握,可江娆这时却突然屈膝顶向了他的胯间,吃痛的楚恬本能地松开了手,却给江娆留下了反击的机会。
江娆抓着匕首朝楚恬的脖子挥了过去,然后迅速退到了铁链所能够到的距离之外。
楚恬的脖子无碍,但他抬手挡刀时,匕首堪堪划过了他的手腕,鲜血顿时便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
楚恬一边防着江娆一边撕了衣裳将手腕上的伤口包裹住,但血还是渐渐从里面浸了出来。
江娆倒是没有趁机对楚恬赶尽杀绝,她胸口上的伤口虽然不大,奈何正中心脏,她也是没什么力气了。她捂着胸口慢慢退至柱子旁靠着,然后阴笑着看向楚恬的手腕。
“你看,费这么大的劲,你还不是要陪着我一起死。”江娆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乖乖听我的话,咱俩又何必弄得这般狼狈呢。”
这一通撕打下来,楚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的脑子却是异常的清醒。
他叹着气将头靠在墙上,脑海里走马观花地闪回着过去的记忆。
最多的还是关于阿爹和沈阔的,可阿爹模样他早就记不清了。
死亡,好像也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至少他能与阿爹团聚了。只是想起沈阔时,他的心止不住地抽痛,他真的很想与沈阔安稳到老。
若他死了,不知沈阔能记得他多少时日?
还是忘了好。
第66章
楚恬的体力逐渐殆尽,几乎感受不到饥饿和疼痛了,只觉浑身绵软无力,身子和脑袋不自觉地朝一旁偏去。他的眼皮像是挂了铁一般沉重,总是控制不住地朝下垂去。
而瘫坐在他对面的江娆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气息急促又紊乱,每一口呼吸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屋外日头高照,可两人却犹如身处冰窖中一般,冷得瑟瑟发抖。
染了秋意的风夹杂着一缕桂花香从门缝里挤进来,掠起二人凌乱的发丝,将他们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灌满了整个屋子。
“呵,哈哈哈!”江娆突然诡异地哼笑出声,她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紧盯着楚恬,不知是在嘲讽还在同情,轻轻啧了一声,“都这个时候了,救你的人还没来......看来你与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
“你比我要可悲多了。”楚恬撑着地往后靠了靠,神色平静地说道,“我是为仁义而死,以我一命将你们连根拔起,我死得其所。而你呢,死了也不得安宁,府衙会鞭笞你的尸体,再拖去游街示众,最后扔到乱坟岗喂狼狗。”
“死就是死,还分什么值与不值?”江娆蔑笑道,“事实上她们除了暗自庆幸运气好侥幸得了救之外,没人会承你的这份情,更无人会记得你所做的一切。再者死都死了,他们想如何便如何,由他们乐意就是。”
“因为你心脏,所以无论看什么都是脏的。”楚恬无奈摇了摇头,江娆的恶已经深入骨髓,早就将人生而来的善意吞噬得干干净净,仅凭三言两语已然撼动不了她,更别说劝她回头了。
江娆扯着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你说得对,死便是死了,哪管得了活人的事。”楚恬长长吸了口气,语气渐弱,“今日亡于此处,乃我之命,我认,但我无憾。”
“那你呢?王德全骗了你这么久,把你从人变成了鬼,你心里当真就一点儿也不怨他?”
江娆抬起头望向窗外,她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却始终不得答案。
忽而,她虚弱的声音和着风传进了楚恬的耳中。
“时间差不多了。”
都快死了,说再多也是枉然。
可江娆虽至濒死之际,但楚恬却不是。
就在这紧要关头,沈阔带人破门而入,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门瞬间断成两半耷拉在门框上。砰地一声巨响,吓得两人一激灵,同时拉回了两个浑浑噩噩游走于死亡边线的少男少女仅剩不多的神智。
楚恬抬头朝门口看去,只见沈阔逆光而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楚恬面前。
“大人......”楚恬艰难开口,才发现嗓子又干又涩,沙哑得话不成声。
沈阔蹲在楚恬面前,看着他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气血荡然无存,脸色更是苍白得犹如初见之时。
他抚摸着楚恬的脸,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一夜之间他就瘦了许多,下颔两侧的骨头都开始硌手了。
“别怕,我来救你了。”
沈阔来不及心疼,拿起匕首撬断了禁锢着楚恬四肢的铁链,然后不顾旁人眼光,直接将他横抱了起来。
“大夫呢,晁荣去哪儿了!”沈阔抱着楚恬一边往屋外走一边大声喊道。
“沈大人,我在这儿呢!”晁荣提着药箱赶忙跟了上去。
“大人,抓到王德全了吗?”在见到沈阔的那一刻,强撑许久的楚恬忽的就泄了气,刚才对江娆说的那些话,是故意激她的,他才不是一点儿遗憾都没有,他最怕就是临死之前不能见上沈阔一面。
现在他轻轻靠在沈阔的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皂香,恍惚中觉得死在沈阔怀里才算真正的无憾。
无论今后沈阔能否记得他,又是否与他人喜结连理,他都不在乎。
“抓到了。”沈阔低头看了他一眼,稳稳地将他抱进了马车,“除了个别涉案不深的下线在逃,其余人都已一网打尽。”
“一定要把他们全给抓回来。”楚恬激动得咳了起来,沈阔一边帮他顺着气,一边拿了手帕去接他咳出来的秽物,当他摊开手帕时,看见上面的血迹后,顿时吓得七魂散了六魄。
“大人别担心,楚公子只是喉咙干裂才咳出了血。”晁荣见沈阔面色失色,生怕他一怒之下殃及到了自身,于是赶忙解释道,“公子伤在手腕,虽失血过多,好在性命无虞,只需将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初。”晁荣说话之时已为楚恬包扎好了伤口。
沈阔的心这才落了下去,他挥手示意晁荣退下,“麻烦晁御医再去帮忙瞧瞧江娆的伤势。”
晁荣面色和煦地哎了一声,可当他退出马车的一瞬间,又无奈地垂下了头。
他好歹也是个七品御医,最初的职责是为后宫中的贵人们诊脉看病的,那日子过得也是胆战心惊,生怕出岔子连累了九族,后被太子指给沈阔专用后,他还暗自开心了大半年,毕竟沈阔一年到头不染风寒,偶尔出任务时受的小伤,柳青就能帮忙处理了。